第三百〇七回
從米強找上門通風報信開始,孔海就一直處於暴怒狀態。一面是陸衝對他盡心栽培的背叛,一面是陳九可能跟他不是一條心的恐慌,孔海在瀕臨崩潰的線上反覆橫跳。與其說他被憤怒衝昏了頭腦,不如說他是借暴怒的狀態逃避現實。孔海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處置陸衝,他甚至不敢去想。像清理趙成一樣將他清除出南省嗎?先不說情感上他能不能割捨,單就事論事,操作起來孔海其實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陸衝跟趙成不一樣,他有勢力有人脈,這些東西是獨屬於他,不受任何人任何勢力的影響。在孔海和趙宇禮的樂見其成下,陸衝甫一進碼頭就乾脆利落的收拾掉林二東,趙田張三位原來在精準把握形勢後對他退避三舍。米強告密後孔海梳理了一下各方勢力,才發現陸衝早就以難以撼動的強勢迅速站穩了腳跟,想將他連根拔起要花的力氣遠比扳倒趙成要多的多。尤其卓家現在失去趙成,陸衝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卓啟航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維護陸衝。最好的結果就是趙家碼頭和陸衝割裂,但陸衝拿到手的地盤能奪回來多少,孔海沒有一點把握。
趙宇禮的問題一丟擲,滿室寂靜。許久的沉默後,陳九輕咳一聲,“如果心裡過不去,就保持現狀跟老三劃分清楚,以後井水不犯河水。碼頭其他生意都已步入正軌,各個片區都有靠得住的人主事。趙家人……阿宇是不會計較這些的,咱們倆年紀大了,找個地方清清靜靜的養老吧。”
二十年前割地讓權,二十年後還要走這條路,孔海無論如何意難平。“不可能!我的碼頭不能沾毒!你真當我不敢動他?今天我一個電話,到不了明天早上,他就得去號裡啃窩頭!你們想不明不白讓我的碼頭走回頭路,逼急了大家抱起來一塊死!”
孔海說的出做的到,陳九和趙宇禮對視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恐慌。趙宇禮定定神,強顏歡笑,“這是氣話!老三那麼細緻,怎麼會留把柄給咱們抓。您知道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不過是激化咱們跟卓家的矛盾而已。”
趙宇禮有些誇大其詞,碼頭畢竟還是孔海的碼頭,他存心豁出去整陸衝,總會有蛛絲馬跡可循。不過孔海只是不碰毒,碼頭還有許多生意一樣是見不得光的。如果他執意要揭穿陸衝,碼頭的損失難以計量。
趙宇禮語重心長的說:“我想老三忽然這麼做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待會兒他到了,咱們仔細問問。九叔,老三真的一點都沒跟你透過?他現在做的這些足夠掉腦袋的了,海叔你真的忍心嗎?”
再度沈靜,屋裡三人陷入沈思,陳九不像那兩個糾結怎麼處置陸衝。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別墅門口的車裡,陸衝勸他和孔海急流勇退。當時陳九隻當陸衝是不願意跟孔海正面衝突,現在回想,陸衝在昏暗車廂裡欲言又止,似乎還隱埋著一些意味不明的東西。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踢踏聲,三人反射性的坐直身體。經理如喪考妣的敲門進來,陸沖和唐六毫無意外的緊隨其後。年輕男人在潔白襯衣和黑色西褲的襯托下,顯得倜儻鋒利。他少有穿著這麼正式的時候,屋裡三人感覺到逼近而來的威壓,多少理解了一些經理剛才的神情。
陸衝的態度將孔海剛才的糾結一掃而空,他高坐主位,挺直肩背俯視陸衝:“如何?三爺有備而來,就不用我們這幾顆老幫菜再廢話了吧?”
陸衝自己找了張下手的椅子坐下,唐六卻不敢,明明還有空位置,他也只是站在陸衝側後。陸衝鬆弛的靠著椅背,雖然算不上畢恭畢敬,但該有的尊重還是有的。只是他身上透出的上位者氣勢,就連陳九也隱隱覺得膽寒。
陸衝向來不會拐彎抹角,也不忌諱孔海的話外之音,坦然道:“是我觸犯了海叔的規矩,我認錯。但開弓沒有回頭箭,況且這件事是我早就想好一定要做的。碼頭的事我會盡快跟宇哥交接,從今往後我是我,碼頭是碼頭,再無瓜葛。”
孔海沈聲問:“你的意思是還要繼續幹這個?”
陸衝頷首,“幾個物流點我留下,海叔如果介意,就看我的本事吧。”
孔海勃然大怒:“這就是你所謂的再無瓜葛?那幾個物流點全在碼頭範圍內,你這是要跟我分疆裂土,卓啟航當年都不敢跟我要求!”
“他是沒明著跟您要求,這些年也沒少用您的地盤賺錢啊!”
這句話一下戳了孔海的肺管子,他簡直要爆炸了。可陸衝句句懟的在理,他根本找不到反駁的點,只得坐在那兒咻咻喘粗氣。趙宇禮見鬧得不成樣,開口緩和:“老三,你這又是何必呢?如果有難言之隱,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當年分家是個什麼情形,你多少也知道。不是海叔不管,而是顧念舊情互相鉗制,現在的你和卓啟航不一樣。”趙宇禮語氣變冷,“你那幾個物流點值什麼?咱們彼此知根知底,跟碼頭作對沒你的好處。”
陸衝不置可否,仍舊好脾氣的說:“我會管束好手下人,除了幾條必經之路,不會多侵佔碼頭一毫地界。也會守好界線,無論將來我出了任何問題,都和碼頭沒有干係。”
眼看陸衝心意已決,趙宇禮心知他的態度必然激怒孔海。他看向對面的陳九,不停給他使眼色,希望他能開口緩和一二。可陳九卻像被施了定身咒,一雙眼睛瞪著陸衝,什麼反應都沒有。
孔海果然不負趙宇禮所望,楞了兩秒,彷彿在思考趙宇禮好話說了一籮筐,陸衝還要一條道走到黑是不是有毛病。很快他就明白陸衝不是腦子有病,是這個人從裡到外都壞透了。
孔海倏地起身,陰鷙的目光盯緊陸衝,“既然你不聽勸,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來人!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