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回
煙霧繚繞,散落的火頭,空氣中瀰漫的焦肉味道,全部只昭示一點,破敗和死亡。前日還繁華熱鬧,一派欣欣向榮的寨子,尚未達到它昌盛的頂峰便轟然坍塌。如果不是尚未散去的硝煙和散落的遺骸,沒有人能想象這裡曾經的金三角迅速崛起、即將稱霸的明日之星,一夕之間化為虛無。
馮騁形容枯槁的靠坐在牆角,淡色襯衣的整個左肩被鮮血染紅,鮮血順著空蕩蕩的袖子蔓延到地上破爛的墊子,一片殷紅。馮騁的左臂自肘彎下斷了,是他同母異父的哥哥親手砍斷的。那個一天只有兩個小時清醒的癮君子,居然在他伸出手要勒住他脖子的時候,袖裡藏刀快狠準的砍掉了他的小臂。那是他柔弱不能自理,全靠毒品和保鏢活著的哥哥啊,哪來的一刀砍斷他胳膊的力氣呢?
斷臂的傷口被草草包紮時,馮騁在劇痛中昏昏沈沈的想,切口那麼整齊,肯定還能接上。可當他第一次在漏風的吊腳樓裡疼醒,看到傷口上骯髒的紗布滴滴滲血時,他意識到自己殘廢了,往後的一輩子他都將是個一隻手的怪物。於是,馮騁在絕望和憤怒中再次暈了過去。後來他斷斷續續醒了幾次,一眼看遍的屋子裡永遠只有他一個人。馮騁想:達羅西·頓,你完了,阿媽這次絕對饒不了你。
馮騁又一次在疼痛中醒來,他明明在大喊,傳到耳朵裡的聲音卻細小的像奶貓的叫喚。他害怕了,努力挪動著身體,向一直放在不遠處的大碗爬去。碗裡是水,說不清放了多少天,水質早已渾濁。馮騁幾次醒來都忍著不去碰它,因為他認出那是什麼碗。可現在他忍不了了,為了活下去,他匍匐在大碗旁,像狗一樣伸出舌頭舔碗裡的水。
正在這時,吊腳樓的竹門發出吱扭一聲刺耳的響動,馮騁悚然一驚。可惜以他現在的體力,根本沒有迅速變換姿勢的能力。長兄嘲諷的笑聲毫無意外的響起,手機拍照快門的聲音尖銳刺耳。
馮騁大怒,用盡全身的力氣揮開大碗。可惜氣力不足,半碗水潑灑在墊子上,瓷碗咕嚕嚕滾到達羅西·頓腳下,被他撿起來捧在掌心。“騁,衝動是魔鬼。打翻了這碗水,你就不會再有水喝了,你會失血脫水而死的。”
馮騁冷笑,咬牙切齒道:“少嚇唬人!你敢讓我死?阿爸不會放過你的!”
達羅西·頓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發出女人般咯咯的笑聲。“你的好阿爸自身都難保了,哪裡顧得上你?騁,在咱們這種家庭長大,你還能保持如此的天真,我真是羨慕。”
馮騁遲鈍的轉了轉眼珠,終於意識到問題所在。是啊,如果阿爸沒出事,怎麼會眼看著達羅西·頓和白家人移平他的寨子,他們根本出不了自己的寨門。馮騁恍然大悟,渙散的目光聚集在達羅西·頓充滿戲謔的臉上,“你是故意的!你們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切都是你們預先籌劃好的!根本不是被封鎖,也不是搶不過我,你在故意示弱,引誘我們一步步掉進你的陷阱裡。你居然聯合中國警察,你是個販毒的……”
暴怒的馮騁生出一股邪力,張著不全的雙臂踉踉蹌蹌撲向達羅西·頓,被他不費吹灰之力揮倒在墊子上。“中國警察算什麼?他們只要有線索就會立刻著手追查,使喚的動政府軍才是我的本事。”
“不可能,不可能!政府軍怎麼會聽從你的命令對付阿爸?阿媽是魏家人……”
馮騁明白了什麼,忽然就說不下去了。達羅西·頓冷笑著介面:“你阿爸想透過聯姻遊說魏家投靠同盟軍,得到他夢寐以求的官位。可是魏家家主的女兒不肯嫁給他,他便退而求其次追求家主的妹妹,我們的阿媽。阿媽不想再嫁,是你阿爸□□了她,讓她懷孕,還用我做要挾逼迫她嫁給他。結婚後,你阿爸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可他是怎麼對待幫他得到這一切的阿媽的?他毆打她、虐待她,用毒品來餵養我,把我養成一隻變態的毒蟲,從精神到□□無休止的折磨她。”
達羅西·頓嘴唇顫抖,他說不下去了,別過頭深吸兩口氣,平覆後才說:“騁,你我身體裡有一半血液是同樣的,我從沒有喪心病狂到想殺掉自己的親生弟弟。是你不肯放過我,你從未有一刻把我看作你的親生哥哥。所以,何必還要糾結呢?”
最後一句話輕得好像自言自語,馮騁努力想聽清楚他的哥哥說的到底是什麼。可沒來得及,巨大的槍聲蓋過周遭一切細碎的聲響。馮騁還沒搞懂發生了什麼,就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政府軍將營寨團團圍住,臨時架起的探照燈把斷了電的營寨照得亮如白晝。西尼亞·馮的同盟軍早就散了,大難臨頭各自飛,他的副手和政府軍串通,在他們動手前一天跑掉了。西尼亞·馮的一百多親兵,只跟政府軍交手了兩輪就死傷過半,剩下一半的一半也腳底抹油了。如今留在他身邊的,算上長子二十五個人。
西尼亞·馮帶人一路打一路逃,終於趁著夜色躲進自己最後一座營寨。雖然有佈防,可擔過政府軍一輪攻打後,寨門前的地雷機關都破壞得差不多了。夜色深重,西尼亞·馮一方人困馬乏,正是一鼓作氣乘勝追擊的好時機。政府軍卻突然偃旗息鼓,他們將營寨圍住,切斷電源。探照燈把寨子內外照得全無死角,卻沒有進行任何攻擊。
西尼亞·馮的人散落在營寨不同角落,頭頂高懸的劍隨時落下,他們早沒了反抗的心,認命的等著斷頭刀落下。霧氣越來越濃,籠罩住整個營寨,就如即將到來的死亡,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