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回
憋了一天的雨在深夜降臨,淅淅瀝瀝的小雨帶不走悶熱,半地下室更加潮熱,娃娃臉睡不著,摸黑跑出來抽菸。不成想同宿的朋友也在外面,站在屋簷下對著滴答雨簾吞雲吐霧。
娃娃臉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吳然察覺到,漫不經心的投來一眼,繼續抽菸。娃娃臉點燃香菸,猛嘬兩口,小心斟酌了語氣,慢吞吞說:“你管著那麼多人,難保個個都跟你是一條心,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的。樂總受的刺激有點大,他說的你別往心裡去。”
吳然鼻子裡哼出一聲帶著嘲諷的笑,娃娃臉不知道他是在嘲諷他,還是自己。吳然卻在他琢磨的當口,輕輕說了聲“謝謝”。
和吳然同生共死了一回,娃娃臉生出點戰友情,邊抽菸邊問:“你怎麼打算,是跟著樂總還是回那邊?呵,我估摸樂總和王總也不知道該去哪兒,說不定還想跟你一起回那邊呢。”
“那邊回不去了。”吳然對娃娃臉倒坦誠,“你們樂總說的對,警察是跟著我來的。能熟知我越境的路線和時間,大機率是那邊出了問題。這個當口,不會有掮客帶我越境的。你呢?你涉事不深,沒必要跟著我們逃亡。要是沒案底的話,儘早離我們遠遠的。”
一番推心置腹,感動的娃娃臉直想掉淚,他嘆了口氣,“這話我只敢跟老哥你說,我看我們樂總是不成了。我是想走,但是案底是花的,想到要啃窩頭心裡就犯怵。老哥,你打算去哪兒,我跟著你成嗎?”
吳然嘲諷:“不是我說你,你看人的眼光真不怎麼樣。我都靠你兜裡二百塊錢活著,你哪是跟我,是帶我這個拖油瓶。”
“話不是這麼說。你只是兜裡沒錢,但你眼裡有光。我們樂總……亮總以後會不會扔下他我說不好,至少現在不會,我這個小癟三可跟他耗不起。”
吳然沒反駁。樂明最後的力氣彷彿都在詰問他時用盡了,又迴歸到游離的狀態,只有王亮還不知疲倦的在旁邊開導他。幹這行,一步錯滿盤皆落索。但還有一句,只要不死總有翻身的機會。吳然不知道樂明經歷過什麼,從他眼神里,吳然只能看到絕望二字。如果他自己不想翻身,誰也幫不了他。
老闆娘對自家旅店的定位非常準確,專為收留見不得光的人量身打造。獨門獨院看似夾在一群民房中間,但不知是人工堆填還是天然選址,小旅店單是地基就比其他民房高出一截。吳然和娃娃臉現在所站的位置,半個小縣城阡陌的街道以及縣城外環繞的二級公路盡收眼底。
陰沈無月的天空接連著漫天雨霧,小旅店門口的燈箱連周圍的方寸之地都照不全。張目望去,密林掩映的小縣城一片漆黑。車燈的白熾光倏然點亮黑暗,鋼鐵猛獸穿過黑夜,悄然迅捷的駛入靜謐的小縣城。
吳然和娃娃臉不約而同直起身,目不轉睛的盯著汽車行駛。車輛進入縣城的剎那,所有車燈瞬間關閉。娃娃臉同時暴起,轉身朝旅店裡跑。
吳然一把薅住他,沈聲道:“你幹什麼?”
娃娃臉著急的扒吳然的手:“叫樂總和亮總跑啊,你說幹什麼!”娃娃臉扒拉了兩下,吳然的手鐵鉗子似的鉗住他,眼睛一錯不眨的盯著他的眼睛。娃娃臉的動作緩緩停下,橘黃色燈箱照得吳然的臉猙獰而堅定。一瞬釋然,娃娃臉反手拽住吳然,決然道:“走。”
兩道矯捷的身影三步兩步深入縣城周邊的樹林,幾乎是同時,警車默然停在小旅店門口,訓練有素的武警迅速下車包圍一氣呵成。已經跑到坡下的娃娃臉忍不住回頭,旅店的燈漸次亮起,傳來幾聲短促驚慌的尖叫,小縣城靜謐的夜結束了。
滇南警方在距離中緬邊境不到十公里的密林抓獲正在交易的境內和境外販毒人員共計十四人。現場發生火併,天遙大毒梟舀坤及其同夥九人被擊斃,境外販毒頭目吳然潛逃,繳獲□□二十公斤、□□八十公斤。
歐陽瑜拿著通報興沖沖闖進陳驍辦公室,見他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同樣的簡報,唇角不自覺的上提。歐陽瑜把簡報拍在桌面上,佯怒道:“好啊!你早都知道了,自己關起門來偷著樂。”
陳驍慢吞吞站起來,走過去關好歐陽瑜不管不顧大敞的房門。“同級別的單位,人家打了漂亮仗,咱們的同志和家屬讓人點了炮到現在都抓不著人。你這麼高興幹嗎,招呼劉局趕緊過來削你是嗎?”
歐陽瑜撇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翻了小白眼。最近她這種小女孩情態越來越多。不只面對陳驍梁燕這樣親近的人,幾乎對所有同事,歐陽瑜都放飛自我,隨著心情撒嬌扮痴,生動得不得了。
歐陽瑜俏皮的眨眼,陳驍頓覺滿室流光溢彩,“你乾的是不是?你找到臥底的同志了是不是?是誰?”
一盆冷水兜頭而下,陳驍眼神瞬間暗了幾分,竟被一向馬大哈的歐陽瑜發現了。流光輕旋,歐陽瑜眼疾手快扥住陳驍的耳朵,尖叫道:“陳驍同志,你想什麼呢?!先回答問題!”
死丫頭勁兒真大!陳驍耳朵劇痛,條件反射順著她的力走。這樣一來,陳驍竟像是往歐陽瑜懷裡扎似的。歐陽瑜先發現,悚然一奓,鬆了手跳開半步,臉瞬間紅了。
陳驍沒事人似的揉著耳朵慢吞吞走回座位。見他這個態度,歐陽瑜瞬間火了,撐著桌面,大眼睛兇狠的瞪著陳驍:“回答我的問題!”
目光再兇狠,落在陳驍眼裡總有種被人識破後的色厲內荏。他不想陷入這樣的內耗,敷衍道:“不該問的別問。”
陳驍指向的是關於臥底的話題,歐陽瑜腦子裡卻只有他的胡思亂想,早就忘了她闖進來的目的。她站直身體,斂去目中兇光,很真誠的說:“我承認,他是我交往過的男人中我最喜歡的一個。直到現在,我還是會關心他,哪怕機率微乎其微,我都希望他會是我們的同志。但這不代表我還想跟他在一起,更不代表我關注臥底是誰全是為了他。陳驍,如果你要跟我在一起,最低線就是坦誠。坦誠說出你的疑惑、你的不高興,如果你做不到這一點,我們就不要在一起。陳驍,我要這樣跟你過往後的日子,你願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