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監站的人問預算和週期。馬建國說市財政專項撥付已經報上去了。陸深翻開另一份檔案。十二棟紅色預警樓優先，最嚴重的一棟混凝土強度只有設計值的43%。十天完成初檢，分批出報告。
戴老花鏡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十天？十二棟樓？你有幾個人？
檢測工程師六人，材料實驗室一人，資料分析一人。夠。
中年人沒再說話。他在面前的檔案上畫了一個圈，把筆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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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清晨六點，檢測隊出發。
陽光家園一期3號樓，框架結構11層，2014年交付，792套。空氣裡混著混凝土粉塵的鹼性氣息，乾澀，嗆嗓子。
物業經理攔在單元門口。沒接到通知。
陸深拿出住建委公文。物業經理看了兩遍，不情願地掏出鑰匙。地下室鐵門的鎖芯有鏽，拽了兩下才開啟。地下室的燈管發出低頻嗡鳴，慘白光線照出地面一層薄灰。
八根框架柱，回彈儀逐根檢測。最高C22，最低C17。設計C30。
最裡面那根柱子的保護層脫落了一塊，露出縱筋。鋼筋表面鏽跡斑斑，鏽蝕膨脹把混凝土撐開了一片，截面損失近三成。柱腳有水漬，漏水持續了不短時間。
他拍了照，在柱子上用紅漆標了編號。
出了3號樓直奔陽光家園二期。陳鐵柱已經在7號樓地下室入口的摺疊椅上坐著了，右膝綁著繃帶伸直擱在另一把椅子上，筆記本攤在旁邊的油漆桶上，左手握著鉛筆。
箍筋間距實測250，設計150。偷了。他把資料記在本子上，鉛筆頭按得很重。
中午，四棟樓的資料全部彙總到工作室白板上。低於設計值60%標紅色。白板上貼了四個紅點。
秦漫雪的電話打來了，語速比平時快一半。
11號樓，混凝土C16，不到設計值的55%。主筋設計8根直徑25毫米，實測6根，其中兩根直徑22毫米。保護層18毫米，鋼筋已經開始鏽蝕。按這個速度，十年內柱子失效。
她頓了一下。我今晚在實驗室。十二棟樓十天全部檢測完，時間不夠。
電話那頭翻紙的聲音。還有一件事。15號樓疏散進度比預計慢，有人不肯搬。
知道了。陸深掛了電話，在白板上標了第五個紅點。
下午三點，檢測隊分成三組。陸深在和潤苑11號樓樓梯間用鋼筋掃描器逐層掃，縱向主筋實際配置比設計少了約30%。從一樓到六樓，每一層資料高度一致，從設計到施工到驗收，整個環節都打通了。
傍晚回到工作室，五棟樓的資料彙總上白板。混凝土強度全部低於設計值，三棟低於60%，兩棟低於55%，鋼筋配置嚴重不足四棟，一棟底層承重牆被違規開了門洞。
陳鐵柱拎著麵包進來，右腿有點瘸，膝蓋上纏著繃帶。他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紅字拿鉛筆逐個數了一遍，把麵包放在桌角，拇指在食指關節上來回摩挲。
十二棟樓，他說。還有多少棟是這樣的？
不確定。陸深說。可能全部都是。
陳鐵柱拿起麵包啃了一口。方遠山說過，每棟樓都有骨頭。有些樓的骨頭是斷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白板上的紅點，嘴裡的煙換了個嘴角。
秦漫雪發來訊息：12號樓芯樣結果，混凝土C15，骨料最大粒徑71毫米嚴重超標，配筋率低於設計值30%。
陸深在白板上標了第六個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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