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方評估呢?
還沒到,通知說明早。
陸深點了一下頭,繼續往下走,到了一樓繞到北側筏板邊緣蹲下來。白天畫的標記線已經錯位了,裂縫把粉筆線撕成了兩截。測寬儀量了一下,比傍晚寬了0.02毫米。西端比東端寬,延伸方向沒變。
他站起來膝蓋嘎吱響了一聲,出了單元門,空地上多了幾張摺疊桌,街道辦來了兩個人,一個在登記撤離住戶的資訊,一個在發礦泉水。
帳篷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寫著臨時安置點的地址和電話。一個穿橙色背心的消防員站在帳篷旁邊抽菸,煙霧在夜色裡散得很快。
馬建國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嗓子已經完全啞了,喝了一口水抹了一下嘴,扶著樓梯扶手站了幾秒,然後又往上走了。
陸深站在帳篷旁邊,看著15號樓。燈光比兩個小時前少了很多,有的樓層全暗了,有的還亮著一兩盞。
整棟樓在夜色裡像一塊巨大的深色石碑,北面外牆上的裂縫在暗處看不見了,但他知道那些裂縫正在混凝土內部繼續擴充套件,一條一條地蠶食著這棟樓最後的承載力。
手機響了,是秦漫雪,說剛跑完最新一輪模型,筏板承載力百分之九十四,餘量只剩百分之六。
十個小時前是百分之九十一。
對。速率在放緩,但方向沒變。按這個趨勢,後天餘量會降到百分之三以下。
評估組明天一早到。如果報告支援強制疏散,住建局就能簽字。
秦漫雪停了一秒。如果報告不支援呢?
陸深沒有接話。
他掛了電話,站在帳篷旁邊。風停了,空氣裡有一股混凝土粉塵的味道,從15號樓的方向飄過來,混著夜裡降溫後地面返上來的潮氣。
撤離的住戶從單元門陸續走出來,有的拖著行李箱,有的什麼都沒帶,穿著睡衣站在空地上。
晚上十一點多,已經撤了八十多戶。還有將近兩百戶沒動。有的人不開門,有的人在門口吵,還有人說已經報警了,說政府在拆他們的房子。馬建國挨個解釋,聲音從沙啞變成了嘶啞。
陸深在空地上站了一會兒。15號樓的燈光比傍晚少了大半,北外牆的輪廓在夜色裡只剩一條黑線。
他看著那條黑線,腦子裡在算承載力餘量和評估組到場的時差。如果評估組明早八點到場,做完檢測出報告需要四個小時,最快也要中午。而筏板餘量只剩百分之六。
馬建國從樓上下來,在單元門口蹲了一會兒,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明顯軟了一下,扶著門框穩了穩,然後又往上走了。
蘇晚晴站在空地上。相機掛在脖子上。她拍了一晚上——拍撤離的住戶,拍搬東西的消防員,拍貼在單元門上的沉降曲線圖。拍到後來手指凍得有點僵,按快門的時候需要兩隻手配合。
她走到陸深面前。做了十年記者,第一次在稿子還沒寫完的時候就知道它會改變一些事情。
為什麼?
因為那兩百多戶還沒撤的人明天醒來會看到我們寫的東西。
我剛才跟秦漫雪說了,評估組明早到,報告如果支援強制疏散,住建局就能簽字。
蘇晚晴看著他。如果報告說不需要呢?
陸深沒說話。遠處又傳來消防車的聲音。更多人來支援了。
蘇晚晴收起相機,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鍊。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15號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