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明2019年調去了省裡,但他留下的關係網還在。恆基建設、韓志平、孫伯安,這些人不是因為他走了就安全了,恰恰相反,他走了之後這些人反而更緊張,因為每一箇舊賬都可能被翻出來。孫志遠今天這通電話,說明有人已經開始緊張了。
陸深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沒有動。
他沒有接話。
孫志遠繞過桌子走到陸深面前,聲音放低了一些,語速比剛才慢了一倍。你回去想想。這件事涉及的面有多廣,你想清楚。不是我不幫你,是這件事不是你一個人能扛的。
陸深拿起桌上的牛皮紙檔案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孫志遠在身後說了最後一句,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溫和。有人打過招呼了,別把事做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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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質監站的時候外面陽光很強,他眯了一下眼,三月底的風從樓梯間的窗戶灌進來,帶著工地上揚塵的水泥味。一樓門廳的公告欄上貼著今年的安全生產先進個人名單,照片排了兩排,最下面一行蓋著住建局的紅章。
他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撥了周航的號碼。響了六聲,沒有人接。和昨天一樣,周航已經三天沒有回訊息了。住建局檔案室那邊不知道出了什麼狀況,材料的事一直拖著。
手機揣回口袋之後,他抬頭看了一眼質監站的樓體。四層窗戶都關著,看不出哪間是孫志遠的辦公室。這棟樓和住建局主樓之間隔著一條兩米寬的消防通道,通道里堆著幾把舊椅子和兩箱沒開封的礦泉水,靠牆還立著一塊褪了色的消防疏散示意圖。
他走到路邊,等了兩趟公交車才坐上。車上人不多,他靠著窗戶坐下來,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
孫志遠說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有人打過招呼了——這個是誰,孫志遠沒有說。但能讓海城區質監站站長主動打電話約談一個檢測工程師,這個的級別不會低。
下午回到工作室,陳鐵柱在門口抽菸,菸頭快燒到濾嘴了。看到他回來,把煙掐了。
怎麼樣?
陸深搖搖頭,進屋把檔案袋擱在桌上。窗外的天陰下來了。
陳鐵柱沒有再問。他走到櫃子前面翻了一下,找出兩桶泡麵,去水房燒了水。
水開的時候陸深還坐在椅子上沒動。房間裡只有暖氣管裡的水流聲,咕嚕咕嚕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管道深處慢慢移動。窗臺上那盆綠蘿是秦漫雪上週放的,她說工作室太乾了,放盆植物能好點。葉子還沒蔫,但土已經發白了。
陳鐵柱泡了兩碗泡麵,一碗推到他面前。
陸深吃了兩口面,味道跟昨天那桶差不多,又鹹又寡淡。他一邊吃一邊想孫志遠說的那些話,想著想著筷子就停在半空了。
排查建議書昨天才遞上去,孫志遠今天就打電話約談,這個速度本身就說明問題。建議書的內容已經被人看到了,而且看到的人不只是收發室的姑娘和質監站的站長。從收條到約談不到二十四小時,中間至少轉了兩道手。
放下叉子,他走到白板前面站定,拿起了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安居計劃2018批次。下面列出六所學校的名字,前五個後面打了勾,第六個後面畫了個問號。
陳鐵柱端著碗走過來,站在旁邊看。
明德中學還沒進。陸深把筆換到左手,在明德中學後面畫了一條橫線。蘇晚晴拍的照片夠申請進場勘查了,走住建局審批流程,快的話下週。
他在白板右側另起一列,寫了三個字:攪拌站。五所學校的預製板配合比同源,要追源頭。攪拌站的生產記錄、原材料進場臺賬、配合比設計書,這三樣東西拿到手,才能證明問題出在哪個環節。
然後他在最下面寫了一行:同批次住宅。後面寫了一個數字:126。
陳鐵柱看著白板上的字,沒有說話。他把碗放在窗臺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126棟樓,全查?
陸深蓋上了馬克筆的筆帽,把筆擱在白板的槽裡。
從學校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