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第2章 廢墟之下的活人(2)

作者:菜還愛上頭·2天前

陸深跟陳鐵柱一起走進了第一道警戒線。

靠近廢墟的時候,聲音變了。遠處的嘈雜被隔絕在身後,耳邊只剩下碎石偶爾滑落的細碎聲響,和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水管滴水聲。一滴,兩滴,間隔很規律。

警戒線裡面的空氣明顯比外面沉,粉塵多。陸深把衝鋒衣的拉鍊往上拉到頂。腳下的碎石越來越多,裡面混著碎磚、瓷磚片,還有水泥砂漿粉末。他踩上去的時候,一塊碎磚在腳底下咯吱響了一聲。

他停下來低頭看了看——碎磚斷面粗糙,顆粒大,砂漿粘結力明顯不夠。

一個穿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員從他們旁邊跑過去,背上扛著一把摺疊鏟,鏟頭金屬碰金屬,跑一步響一下。

陸深蹲下來。

他面前是坍塌體的東側斷面,也就是原來6號樓東單元的外牆位置。外牆沒了,但斷面上暴露出了樓板的截面、柱子的殘段,還有填充牆的碎塊。像一塊被掰斷的餅乾,裡面的層次清清楚楚。

樓板截面最薄處不到九公分,遠低於設計要求的十二公分。他目測了一下配筋的位置,間距不均勻,上層筋的保護層厚度也不夠。鋼筋外露的地方鏽蝕嚴重,表面的鏽皮一碰就掉。

他換了個姿勢,踩著兩塊碎臺階往上爬了兩步,好看得更清楚。樓板截面的底層鋼筋能看到四根,其中兩根在坍塌邊界處斷掉了,剩下的兩根彎折著伸出來,直徑目測十二毫米,對於六層住宅樓來說偏細。

他掏出地質錘,沿著斷面上的一塊混凝土碎塊輕輕敲了兩下。

聲音發悶。不是C30應有的清脆迴響。

他又敲了一下。換了個位置。還是悶的。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手指的動作停了。

陳鐵柱站在他身後,沒出聲。他見過陸深工作。這個年輕人一旦蹲下來開始摸混凝土,整個世界就跟他沒關係了。

陸深把手電筒叼在嘴裡,騰出雙手,從衝鋒衣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式游標卡尺。他卡住了一塊暴露在斷面外的粗骨料——一塊灰色的碎石,稜角分明,表面粗糙。

他眯著眼看卡尺上的讀數。三十八毫米,超過規範上限的二十五毫米。換一塊骨料,三十五。再換,四十一。三十九。

他收起卡尺,蹲下去,把手放在斷面下方的柱體殘骸上。他的手指順著混凝土表面一寸一寸地滑過去,像在摸一個盲文句子。指尖傳來的觸感告訴他:骨料粒徑過大,砂漿包裹不充分,介面過渡區存在大量微裂縫。

這些微裂縫平時看不出來。但當荷載超過臨界值的時候,它們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依次貫通,最終形成一條完整的破壞面。

他扒開柱子根部的碎磚,主筋露出來了。用手指抹掉上面的灰,鋼筋表面光溜溜的——沒用帶肋鋼筋。箍筋的間距也太寬,起碼該再密一倍。他目測了一下柱子的截面尺寸,長邊不到四百,短邊更窄。

按六層框架結構算,這個截面偏小,配筋率也不夠。

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閃光燈在斷面上打出一片慘白。

蹲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目光沿著斷面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兩塊混凝土碎塊之間夾著一個黑洞,是個空隙。他盯著那個空隙看了幾秒——從角度判斷,那個位置原來大概在三四層之間。

他站起來的時候,消防隊那邊有人喊了一聲:“有訊號了!三號位有生命訊號!”

身後的挖掘機重新啟動了。

陳鐵柱看著他的背影。十年了。他第一次見這個年輕人是在2014年,方遠山教授帶他去某個工地做檢測。那時候陸深才二十歲,剛考上本碩連讀,眼睛比誰都亮,蹲在廢墟邊上量裂縫的樣子像個發現了寶藏的小孩。

方遠山死了以後,那雙眼睛裡的光就暗了。但手感還在。

陳鐵柱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抖出一根,沒點。看了一會兒廢墟頂上那塊懸著的樓板——兩根鋼筋拽著,風過來就晃一下——又把煙塞回了煙盒。

“走吧,”他對陸深說,“天快亮了。回去睡一覺,白天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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