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茂中心十七樓，保險公司會議室。
空調開得很足，出風口正對著陸深後脖頸，涼意順著脊椎往下淌。長條會議桌鋪著灰色桌布，桌角擱著一隻不鏽鋼水杯，杯壁凝滿水珠，水珠滾下來，在桌布上洇出一圈深色的痕跡。靠牆的鐵皮檔案櫃上擺著兩盆綠蘿，葉子蔫蔫的，盆土幹得發白。
陳鐵柱把牛皮紙袋擱在桌上，袋口朝陸深推了推。
陸深沒急著拆。他拉開椅子坐下來，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掃過對面兩個人。
趙剛坐在斜對面，保溫杯擰開蓋子擱在手邊，茶葉浮在水面上半沉不沉。他翻著手邊一份檔案，那是陸深前天發過去的初步鑑定報告電子版列印稿，三十七頁，包含資料表格、現場照片、規範條文引用和最終結論。趙剛翻頁的速度很快，明顯沒仔細看，翻到最後掃了一眼結論，嘴角往下撇了撇。
趙剛旁邊坐著另一個人。四十出頭，西裝，領帶打得規矩，襯衫袖口露出一截銀色袖釦。林氏建設法務部派來的律師，姓周。進門的時候只跟趙剛握了手，對陸深和陳鐵柱點了下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那個，咱們開始吧？趙剛放下檔案，笑了笑，陸工，你先說？
陸深點頭。他拆開牛皮紙袋，取出三份裝訂好的正式報告，推給趙剛一份，推給周律師一份，自己留一份。
周律師翻開報告，跳過前面的目錄和概述，直接翻到最後幾頁，目光停在結論部分。看了大概半分鐘，眉頭擰了一下。他把報告合上，雙手交叉放在面前，沒開口。
我逐條說明。陸深站起來，把筆記型電腦接上投影儀，白牆上亮起一張現場照片。
第一項，混凝土骨料粒徑。
照片切到芯樣特寫。灰白色混凝土截面上，碎石顆粒清晰可見，最大的一顆幾乎佔了截面寬度的三分之一。
金和小區六號樓主體結構混凝土芯樣檢測，骨料最大粒徑實測值為六十三毫米。陸深點了一下翻頁筆，投影切出規範條文截圖。根據《普通混凝土配合比設計規程》相關條文，用於結構混凝土的粗骨料最大公稱粒徑不得超過三十一毫米，且不得超過構件截面最小尺寸的四分之一。實測值六十三毫米，超出規範上限近一倍。
周律師低頭在面前的便籤紙上寫了幾個字，鋼筆尖劃過紙面沙沙響。
骨料粒徑超標導致兩個直接後果。其一，粗骨料周圍水泥砂漿包裹層厚度不足，粘結力顯著下降。其二，混凝土澆築過程中振搗密實度降低，內部孔隙率增大。這兩個問題疊加，直接影響構件的承載能力和耐久性。報告附錄一有芯樣截面的高畫質照片，各位可以自行對照。
陸工，周律師抬起頭，摘下一隻眼鏡腿擱在便籤紙上，骨料粒徑超標這個問題，從技術角度講，是不是也存在一定的容許偏差範圍？如果最終強度檢測結果達標，單憑粒徑超標是不是就能認定為質量缺陷？
陸深看了他一眼。
強度確實要單獨測。請翻到報告第十七頁，第二項。
周律師把眼鏡重新戴上，翻到那一頁。
第二項，混凝土抗壓強度。投影切出一張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排了滿滿一頁。我使用經過計量檢定的混凝土回彈儀，對六號樓梁、柱、剪力牆共計四十個測區進行了回彈檢測。回彈值經過角度修正和澆築面修正後，換算所得測區混凝土抗壓強度最高值二十一點三兆帕，最低值十七點八兆帕，平均值十九點四兆帕。
他念資料的時候語速不快，每個數字咬得很清楚。
六號樓結構設計圖紙標註的混凝土強度等級為三十兆帕級，對應的立方體抗壓強度標準值為三十兆帕。實測最高值二十一點三兆帕，僅達到二十兆帕級水平，比設計要求低了整整一個強度等級。
周律師把鋼筆放下來。陸工，回彈法作為一種間接檢測手段，本身存在一定誤差範圍，這個結論是不是過於絕對——
回彈法確實有誤差。陸深沒讓他把話說完。所以我同時委託具備計量認證資質的第三方實驗室鑽取了三組芯樣進行抗壓試驗。芯樣抗壓強度分別為十八點二兆帕、十九點六兆帕、十七點九兆帕，和回彈檢測結果吻合。報告附錄二有芯樣檢測報告原件掃描件，計量認證章和騎縫章齊全。
趙剛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又擱下來，杯底磕在桌面上悶響了一聲。他拿起筆在面前的報告上畫了個圈，又劃掉了。
另外補充一點。混凝土後期強度增長幅度通常在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間，六號樓竣工至今十六年，後期增長已經基本完成。二十兆帕到三十兆帕之間差了百分之三十三，靠後期增長補不上這個缺口。陸深頓了一下。何況六號樓三層走廊柱實測值只有十七點八兆帕，連二十兆帕級標準都夠不上。
周律師張了張嘴。沒出聲。他拿起鋼筆在便籤紙上寫了幾個字，又用筆尖重重劃掉。
趙剛兩手十指交叉，搭在下巴前面，目光在陸深和周律師之間來回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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