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明面前那疊資料被他自己推得歪歪斜斜。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點著,節奏越來越快。臉上的紅從衣領一直爬到耳朵根,嘴開了又合,沒發出聲音。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筆尖懸在紙上,一個字也沒落下。
整個會議室沒有人說話。空調出風口的低沉嗡響、某人按圓珠筆的咔嗒聲、紙張被手肘蹭動的沙沙聲——這些細碎的響動填滿了所有空隙。
陸深把資料夾合上,雙手壓在上面。
我做個總結。金和小區底層坍塌事故的直接原因有三條:第一,骨料粒徑嚴重超標,最大粒徑達六十三毫米,遠超設計要求的三十一點五毫米上限;第二,二〇一九年改造施工切除三根底層承重柱,削弱了結構體系的承載能力;第三,兩項因素疊加導致剩餘柱體應力超出極限承載力,結構發生連續性倒塌。間接原因是施工質量系統性不達標。不是低溫,不是地震,不是不可抗力。
他頓了一拍。
這是人禍。
周建平手裡的檔案紙角被他捏得翹起來,指甲按出兩道白印。他坐直身體,看向王德明。王德明沒抬頭,額頭上沁出的汗珠在日光燈下亮得刺眼。會議室空調打的二十二度,他的襯衫領口已經溼了一圈。他帶來的那疊厚報告被推到桌角,封面折了一道痕,他也沒去管。
論證會到此結束,後續我們會組織專家出具正式意見。周建平合上資料夾,語氣平淡。
椅子挪動的聲音接連響起,人們收拾東西往外走。有人經過陸深身邊多看了兩眼,沒人上前搭話。林氏建設那邊的人走得最快,一個拎包的年輕人幫王德明收材料,王德明坐在那沒動,盯著面前的水杯發呆。
陳鐵柱站在門口,沒說話,只是幫陸深把玻璃門推開。
陸深剛走進走廊,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工!陸工請等一下!
他回頭。一個年輕人追上來,戴黑框眼鏡,身材瘦削,胸前的工作牌翻了過去看不清名字。
我是住建委質監科的,姓馬。年輕人壓低嗓門,眼睛往走廊兩頭掃了一圈,確認附近沒有別人,有件事我不方便在會上講。
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條,塞進陸深手裡。紙條很小,掌心剛好攥住。
您回去再看。我電話寫在背面了,晚上給我打。
小馬沒等陸深回應,轉身快步走回了會議室方向。皮鞋跟敲在地磚上的聲音又急又碎,拐了個彎就聽不見了。
陸深低頭把紙條展開。白紙上只有一行字,筆跡潦草,力道很重,幾乎劃破了紙面:
金和小區監理報告從未提交過。
他把紙條看了兩遍。
陳鐵柱走過來:那小子說什麼了?
先回去。陸深把紙條摺好,放進夾克內側的口袋。
他推開大樓玻璃門,六月午後的熱浪撲了一臉,悶得人皮膚髮緊。身後走廊裡空調的嗡嗡聲被隔在玻璃後面,耳朵裡只剩馬路上遠遠的車流聲和花壇裡蟬鳴。
金和小區老區二〇〇六年開工二〇〇八年交付,新區二〇一九年開工二〇二一年交付。如果監理報告從未提交過——這意味著整個工程質量從頭到尾沒有經過任何獨立第三方的監督驗證。一棟樓從挖基坑到封頂,所有工序、所有材料、所有驗收環節,全部無人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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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上了主路。手機震了一下。蘇晚晴。
論證會怎麼樣?
該說的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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