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第16章 紙條背後的真相(1)

作者:菜還愛上頭·1個月前

技術論證會散場之後陸深沒有回工作室。陳鐵柱在停車場給他打了個電話,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吃碗麵。陸深回了一句不了,有事。陳鐵柱沒多問,掛了。他在路邊便利店買了兩瓶礦泉水,沿著建國路一直往東走,走過三個紅綠燈右拐,進了城東體育公園。工作日的下午兩點多,公園裡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老頭在涼亭裡下象棋,棋子拍得啪啪響。六月的太陽把公園門口的鐵藝拱門曬得發白,油漆起了一圈一圈的皮,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皮。他挑了靠近公廁的那張長椅坐下來,這個位置能同時看到公園南門和涼亭方向的來路。

長椅扶手燙手。公園對面的寫字樓玻璃幕牆把午後的陽光整面反射過來,曬得他後頸發緊。夾克太厚了。他沒脫。習慣。

一瓶水擰開喝了半瓶。另一半擱在右手邊。

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紙條上的電話號碼還在。背面那行字他已經背下來了——金和小區監理報告從未提交過。十二個字。他昨晚在出租車上盯著這行字看了二十分鐘,腦子裡翻來覆去只轉著一個念頭:如果監理報告從未提交,那就意味著從挖基坑那天起到最後一棟樓封頂,整個工程從頭到尾沒有獨立第三方監管。陸深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盯著對面涼亭頂上剝落的彩繪看了一會兒。彩繪畫的是一隻鶴,翅膀掉了一半,只剩下個光禿禿的身子,怎麼看怎麼彆扭。

他等了二十分鐘。涼亭裡下棋的老頭換了一盤,開局走得很快,棋子啪啪地拍在石桌上。

穿淺藍襯衫的年輕人從梧桐樹蔭深處走出來。領帶歪向一側。襯衫後襬從褲腰裡掙了出來皺成一團,看著像昨晚穿著睡過一宿。走幾步回一次頭。經過涼亭的時候猶豫了兩秒,繞了一圈才朝長椅方向拐過來。襯衫腋下一片深色汗漬。

下巴朝長椅另一端揚了揚。沒站起來。

年輕人坐下來。整個人繃得很緊。膝蓋一直在抖。運動鞋鞋帶鬆了一隻也沒管。

那瓶沒開封的礦泉水被推了過去。昨晚紙條上寫的,查了嗎。

瓶子被小馬攥在手裡沒擰開。指節發白。喉結滾了一下:查了。金和小區建設期間應該提交給住建委的監理報告——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頭頂的蟬鳴蓋住:系統裡只錄入了前三個月的。

停了。

後面呢。

沒了。瓶蓋被擰開,灌了一大口,嘴角淌出一線水來。小馬拿手背一抹:從第四個月開始,一份都沒有。

蟬鳴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濃得像一堵牆。公園深處有小孩在喊什麼,聽不清。一隻麻雀落在椅背上,歪頭看了看他們倆,撲稜一下又飛走了。

陸深沒接話。等著。

按規定,監理方每個月必須向住建委提交一份監理報告。小馬把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像是咬著後槽牙擠出來的,腮幫子繃出了稜角:工程質量、材料檢測、隱蔽工程驗收記錄——所有關鍵節點的施工情況全在裡面,一項都不能少。他停了一下,用指甲摳著瓶身上的標籤:金和小區從開工到竣工一共三年。頭三個月之後整整二十七個月,監理報告全斷了。一次都沒交。

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瓶子上。催過沒有。

嘴角抽了一下。不算笑。頂多算肌肉痙攣。小馬用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催交通知發了六次。系統裡有記錄,走的正式催辦流程,帶文號的那種。前三次是科室發的催辦函,後三次升了級,以住建委名義發的督辦通知,抄送了分管副主任。每次發完之後——他把手縮回去攥緊瓶子:石沉大海。六次全沒回音。對方連個收悉都沒點過。監理公司的聯絡人電話打過去永遠是關機,發函到註冊地址,退回來了,回執寫著查無此單位。

遠處有人遛狗。金毛拖著老頭從草坪邊跑過去,尾巴甩得歡。老頭根本沒往這邊看一眼。

竣工驗收怎麼過的。身體靠回椅背。長椅的鐵條硌著肩胛骨。

水瓶被擱在長椅上。小馬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身體朝這邊傾過來。聲音壓到幾乎聽不見:就這兒最蹊蹺。竣工驗收那天,系統裡監理報告那一欄被標註成了已提交。檔案庫我翻了個底朝天——電子卷宗查了,紙質目錄也查了,連二十年前的老檔案櫃都拉開來翻了一遍。

喉結又動了一下。

一份原件都找不著。

長椅吱嘎響了一聲。

六次催辦無人理睬。驗收當天二十八份監理報告憑空補齊。中間那二十七個月裡發生了什麼,這些報告從哪兒冒出來的,誰交上去的,上面蓋的章是不是真的,內容跟實際施工能不能對得上——沒有一個環節被追問過。竣工驗收走了個過場,二十八份報告擺在桌上,專家組翻了翻,簽了字,蓋了章。完事。

小馬的聲音在發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瓶蓋上的塑膠環,環被撕了一半掛在瓶口晃來晃去:有人替他們把手續全補齊了。而且是在驗收當天補的。

風停了。梧桐葉一動不動。空氣悶得發黏,像是暴雨要來又沒來。

礦泉水被陸深拿起來喝了一口。溫的。沒味道。嚥下去的時候嗓子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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