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和小區建了三年,三十六個月。其中二十七個月的施工質量沒有任何獨立第三方留下過文字記錄。鋼筋的型號對不對,混凝土的配比夠不夠,防水層刷了幾遍,地基打到什麼深度,回填土有沒有按規範分層夯實——全靠開發商自己說了算。偏偏監理公司跟開發商是關聯企業,法人代表交叉持股,股權穿透圖拉出來能繞三圈。等於讓運動員自己當裁判,還自己給自己計的分。住進金和小區的那幾百戶人家,每天睡在一堆沒有任何人認真檢查過的鋼筋混凝土上面,什麼都不知道。
系統裡的操作記錄還在不在。
小馬點頭。使勁點的那種:截圖了。操作時間精確到分鐘,操作人的系統賬號、修改痕跡全留著。後臺日誌我也導了一份。
夾克內袋裡的手機被掏出來看了一眼時間。陸深把手機收回去:截圖存好。一份放雲盤,一份拷到移動硬盤裡。兩個地方分開擱,別放辦公室。
明白。
最重要的一條——不要聲張。視線鎖住他的眼睛。單位裡半個字都別提。同事問起來就講中午出來吃飯。
領帶又被風吹歪了。小馬伸手正了正,手指一直在發抖,正了兩次才弄好。他低頭盯著自己的運動鞋看了幾秒,像在組織語言:陸工,這事要是被查出來——他停了幾秒,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牽涉的人不只住建委一個科室。驗收簽字那根鏈條,太長。從監理公司到住建委到專家組,從上到下,一串串的。我一個科員——後半句沒說出來。
我知道。
那——
你只需要把截圖保管好。需要的時候我會聯絡你。
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時候需要。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長椅對面涼亭裡的棋局不知什麼時候散了。石桌上只剩一副殘局,紅方少了個車。
梧桐葉的影子投在小馬臉上。明暗不定。他沒再追問。
瓶蓋被擰上了。陸深把水瓶擱在長椅上:害怕了,就當沒見過那張紙條。不丟人。
蟬還在叫。叫得人心煩。
半瓶水被仰頭灌了下去。有幾滴順著下巴淌到襯衫領口上,洇出一塊深色。小馬站起來,走出去兩步又折了回來。站在長椅邊上。手插在褲兜裡又抽出來。
還有事?
小馬蹲下來。湊近了。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金和小區竣工驗收專家組的組長,叫孫伯安。結構專業出身。高階工程師。零八年退的休。
沒動。連呼吸都沒變。
退休第三年,恆基工程諮詢把他聘去當了顧問。
公園外面的馬路上有汽車按喇叭。連按了三下。一聲比一聲長。
恆基工程諮詢。這個名字在過去兩週的調查裡出現過四次。第一次是金和小區的監理公司掛靠在恆基名下。第二次是提供建材檢測報告的那家實驗室,法人代表跟恆基的總經理是連襟。第三次是負責沉降觀測的第三方測量機構,註冊地址和恆基在同一層樓。第四次就是現在——驗收專家組組長退休後的去處。四條線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就像一棟樓的承重牆被裝飾面蓋得嚴嚴實實,敲掉表層塗料,結構邏輯清清楚楚擺在那兒。從監理到驗收到後續庇護,一環扣一環,每一道本應卡住問題的手續都被提前打通了。
夾克搭在椅背上。拎起來抖了抖灰。回去正常上班。別主動聯絡我。等訊息就行。
小馬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晃了一下才扶住椅背站穩。嘴唇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腳步聲沿著梧桐樹蔭朝公園南門遠去。六月的熱浪從柏油路面升騰起來,把一百米外的公交站牌烤得有些變形。候車亭裡坐著個老太太,手裡的蒲扇搖得有氣無力,腳邊放著個裝滿青菜的編織袋。馬路對面的建築工地傳來打樁機的聲音,悶悶的,一下一下,像某種巨型動物的心跳。
夾克內袋裡那部手機貼著胸口。沉。
孫伯安這個名字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驗收專家組組長——本該替公眾把好最後一道關的人——退休後去了恆基當顧問,拿著諮詢費,喝著茶,偶爾出席幾個評審會籤簽字,日子過得比在體制內還滋潤。這不是巧合。這條線上每一個人都在事先安排好的位置上落座,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角色和價碼。監理報告可以事後補錄,驗收手續可以憑空捏造,專家組的結論可以用一份顧問合同買下來——只要價碼合適,每一道關卡都會自動變成通行證。金和小區的問題不是某一棟樓偷工減料那麼簡單。是從打地基那天起,整個監管體系就已經是一具被人掏空了內臟的空殼了。而恆基工程諮詢,就站在這條食物鏈的最頂端,不沾灰不沾泥,乾乾淨淨地把每一環串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