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臺上的檯燈亮了一夜，燈罩邊緣烤出一圈淡黃色的光暈。桌面上散落著打印出來的資料和照片，紙角被檯燈的餘熱烤得微微卷起。椅子後面的地板上放著那個塗料桶，他昨晚從實驗室帶回來就沒動過。
從實驗室回來後已經快晚上十點。秦漫雪繼續做第四輪測試，他帶著前三輪的資料和塗料桶回了工作室。
秦漫雪昨晚十一點把第四輪測試的完整資料整理成報告，手寫備註貼在檢測報告封面上。字跡潦草但數字清楚。
分解溫度三百多度，無膨脹炭化，保護時間不足二十分鐘。附著力零級，幹膜厚度四點二毫米，設計要求七點五毫米。四項指標全部不合格。
她在報告最後加了一句話：這批塗料從配方到施工都沒有按標準來，建議儘快送第三方比對。
陸深把塗料桶上的產品編號和消防認證資料庫的查詢結果打印出來，放在檢測報告旁邊。
資料庫頁面空白，產品編號不存在。恆基建材名下沒有任何透過消防認證的防火塗料產品。
他又把鑽孔巖芯的照片按深度順序排了一遍。八米以上粉質黏土，灰白細膩，斷面平整。十二米三開始進入含砂層，灰黃粗糙，顆粒感明顯。
介面突然切換，沒有過渡層，正常地質沉積不會出現這麼幹淨的切面。巖芯底部有一層暗色薄層物質，放大鏡下氣孔邊緣銳利，分佈均勻，是水泥漿攪拌過程中裹入空氣後留下的痕跡。
自然土層裡不該出現混凝土氣孔。
暗色薄層物質的顏色和華辰化工倉庫廢墟里採集的塗料碎片有幾分相似，但肉眼不能下結論，需要等秦漫雪做成分比對。
他翻開筆記本，把兩組資料並排寫在一頁紙上。左邊是鑽孔發現：十二米三異常介面、混凝土氣孔、暗色物質。右邊是塗料檢測：假冒產品編號、分解溫度不達標、厚度不足。
兩組資料來自完全不同的方向，一個往地下打，一個往火裡燒，最後都指向了同一個名字。他在兩列資料之間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上寫了兩個字：恆基。
塗料的生產批號和錦繡花園外加劑的批次號，他昨天就已經比對過了。兩個批號的生產日期相差不到三個月，同一個供應商，同一段時間。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家供應商身上，機率太低了。
他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如果暗色物質和塗料碎片是同一種材料，那就不只是塗料的問題了，而是有人在地下做過什麼，然後又用同樣的東西填了回去。
他畫了一個問號，把筆記本合上。
門響了兩下，陳鐵柱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塑膠袋。
豆漿。油條在底下，還熱著。
他把塑膠袋放在桌角，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那堆紙上。
塗料的事有結果了？
四輪測試，全部不合格。陸深把檢測報告推過去。消防認證資料庫裡查不到產品編號。這批塗料是假的。
陳鐵柱拿起報告翻了兩頁，目光在資料上停了一下。他把報告湊近了一些，看了看附著力那一欄的數字，又看了看塗層厚度的實測值。
恆基建材。
跟錦繡花園的外加劑同一個供應商。
陳鐵柱把報告放下來，從塑膠袋裡抽出油條，咬了一口。
生產批號呢？
兩個批號的生產日期相差不到三個月。那段時間恆基建材同時在生產假塗料和假外加劑。
陳鐵柱嚼了幾下才說話。從混凝土到防火塗料，全鏈條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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