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在擋風玻璃上掃了一下沒刮乾淨,陸深的手還沾著芯樣上的混凝土粉塵,握住方向盤的時候粉末嵌進了掌紋。蘇晚晴留在工作室繼續查賬,說還有一層中間賬戶沒查完。
他把芯樣送進秦漫雪實驗室之後就出來了。方遠山七年前獨自調查了一百二十六棟樓,最後留下一個沒解的問題——報告交給了誰。張德厚也許知道。
雨越下越大,雨刷來回擺,節奏不均勻。陸深盯著前車的尾燈,雨幕把光暈染成一團模糊的紅色。
方遠山說過一句話,有些東西在地面上看不到,得從地下面看。
普洱茶的味道從門縫裡飄出來。陳年的,溼倉儲存特有的那種黴香,混著老房子木頭傢俱散發的氣味。陸深站在六樓走廊裡,面前的防盜門刷了一層深褐色的防鏽漆,漆面起了皮。門框上貼著一副舊春聯,紅紙褪成了粉色,橫批的字跡已經看不清了。
他敲了三下門。
張德厚來開門。比上次見面瘦了一些,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洗到發灰的藍色棉布襯衫。他看見陸深,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
進來。
客廳和上次一樣。書架佔了兩面牆,書脊上的顏色深淺不一。茶几上放著茶壺和兩隻杯子,老花鏡擱在遙控器旁邊。牆上掛著那張合影——方遠山和張德厚站在一座橋前面,兩個人都穿著白襯衫,背景是清江大橋的施工圍擋。
張德厚倒了一杯茶推過來。茶水顏色很深,近乎黑色。陸深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回甘很慢。
芯樣送實驗室了。陸深把杯子放下。創業路117號的地下有一米二厚的混凝土頂板,配比和錦繡花園的一樣。
張德厚坐在對面的藤椅裡,沒有接話。他拿起老花鏡,又放下了。
你上次說方老師走遍了126棟樓。陸深說。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張德厚沉默了一會兒。遠山最開始是被恆基請去做技術顧問的。安居計劃啟動的時候,趙德明需要一個有分量的人幫忙把關混凝土配比。遠山在海城大學做了二十年混凝土耐久性研究,業內都知道他。
他幫恆基做了配比最佳化。
做了。張德厚的聲音低下去了。那個配比是他設計的。水泥用量壓到驗收線以下,骨料級配按最經濟的方式排列,水灰比卡在臨界值上。每一組資料都剛好過線,不多一分。
陸深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秦漫雪說的精心設計的配比,來源在這裡。方遠山不是被矇在鼓裡的外人。他是這個體系的一部分。
他當時不知道施工方會偷工減料。張德厚說。他以為自己的配比被嚴格執行了。直到2013年,安居計劃第一批樓交付不到一年,他就發現了問題。牆體開裂,保護層剝落,鋼筋鏽蝕。
他去現場取了芯樣,拿回實驗室一分析,發現施工方用的材料和配比完全不同。
找了。趙德明說是施工方的問題,跟他沒關係。遠山不信,開始一棟一棟地查。
張德厚說遠山一個人查了兩年,一百二十六棟樓,自己帶的儀器,有時候帶學生去,但學生不知道全貌,每棟樓都做了詳細記錄,混凝土強度、鋼筋位置、保護層厚度、裂縫分佈,資料全部手寫在筆記本里。
他用的是什麼方法。
跟他在課堂上教的一樣。張德厚的語調有了一點變化,帶著一種講課時的節奏。鑽芯取樣,回彈法測強度,鋼筋掃描器定位。每棟樓取六個到八個測點,測點位置選在受力最不利的地方。他說這樣測出來的資料最保守,也最安全。
陸深想起自己在錦繡花園2號樓地下室發現的方遠山標記。F-7,紅色油漆,褪成了粉色。七年前,方遠山蹲在那個潮溼的地下室裡,用同樣的方法,在結構柱的根部留下了他的資料。
那時候陸深還在讀研究生,不知道自己的導師正在做一件可能改變整個海城的事。他只知道方遠山總是很晚才離開實驗室,走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混凝土芯樣,塑膠袋上沾著白色的粉塵。
窗外的光線暗了一點。一片雲從太陽前面飄過去,客廳裡的影子移了半寸。茶壺裡的水還在冒著熱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