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報告交給了誰。陸深問。
張德厚搖了搖頭。遠山跟我說過一句話,我把報告交給了能做事的人。我以為他說的是政府部門。後來我想了想,他當時的表情不像是在說政府的人。
沒說。張德厚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又摘下來,說他那個人你知道的,決定的事情不跟任何人商量,讀書的時候就是這樣,做實驗做到半夜三點,第二天照常上課,誰勸都沒用。
陸深沒有追問。他知道方遠山的性格,一旦認定一棟樓有問題,誰都改不了他的結論。這個性格讓他在學術界樹了不少敵人,也讓他成了陸深見過的最可靠的結構工程師。
張德厚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從最下面一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的封口已經打開了,裡面是空的。這是遠山寄給我的最後一封信。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信裡只有一句話,師兄,我可能來不及了。我當時以為他說的是身體。後來才知道,他說的不是身體。
報告寫了多久。
寫了大半年。張德厚說。他白天上課,晚上寫報告。一百二十六棟樓的資料全部整理成表格,每棟樓一個章節。最後還有一份總結,把所有樓的問題按嚴重程度分了三級。最嚴重的那一級有二十三棟。
二十三棟。陸深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和蘇晚晴從暗賬裡發現的二十三個數字吻合。
他寫完之後整個人瘦了一圈。張德厚的聲音更低了。我有一次在校園裡碰到他,差點沒認出來。眼窩凹進去了,頭髮也沒以前整齊。
我問他身體怎麼樣,他說沒事,就是睡得少。我說你這樣下去不行,他說等報告寫完就好了。後來報告寫完了,他也沒有好。
張德厚嘆了口氣。他那個人,一輩子就認一個死理。樓有問題就是有問題,誰來說都沒用。
張德厚停了一下,看著茶杯裡的茶水。遠山出事那天我正在實驗室整理資料。接到電話的時候手還在抖。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電話號碼,是系辦的。他們說他是在實驗室出的事。我不信。他做了三十年實驗,從來沒有出過事故。
還有一件事。張德厚說。他的語速慢下來了,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像在翻一本很舊的相簿。遠山出事之前一個月來找過我。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平時他不喝酒的。他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
陸深問是什麼問題。
張德厚看著牆上的合影。他問,海城的地下空間規劃,有沒有一條從清江到東山的連續通道?
陸深端著杯子的手停了。
我當時沒聽懂。張德厚說。我說我是做建築材料耐久性的,不看規劃。他說不是問規劃圖紙,是問地鐵線路的走向。我說海城的地鐵規劃是公開的,你可以自己去查。他笑了笑,沒再問。
他當時喝了多少錢的酒。
一瓶白酒。大半瓶。張德厚搖了一下頭。他平時滴酒不沾。那天晚上他說了一句話,我一直記著。他說,有些東西在地面上看不到,得從地下面看。我當時以為他喝多了說胡話。後來想想,他可能已經知道了地下空間的事。
後來我想了想。張德厚的聲音更低了。他可能在問地鐵4號線的走向。4號線從清江下面穿過,經過市中心,一直通到東山。如果地下有什麼東西沿著這條線分佈,那方遠山七年前就不只是在查地面上的樓了。他在查整個海城的地下。
他沒有說完。客廳裡安靜下來。
陸深坐在對面,腦子裡在快速排列。方遠山的十七個座標點分佈在地鐵沿線,B-1到B-12的地下區段編號覆蓋了從清江到東山的範圍,許一鳴查到的裝置採購時間和道路開挖許可的關聯指向2016年第三季度。
如果這些點連起來恰好沿著4號線的走向,那方遠山七年前就已經把地面建築和地下空間串成了一條線。他不是在查某一棟樓的安全問題。他在追蹤一個分佈在整個海城地下的網路。
張德厚站起來去倒水。他的背影在廚房門口佝僂了一下,水龍頭的聲音響了幾秒,然後停了。
陸深端起茶杯。茶水已經涼了,苦味比剛才更重。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牆上的合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