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鐵柱推開樓梯間的防火門,那聲尖叫還在耳朵裡。鬧鐘六點響的時候,陸深已經把檢測箱搬到了樓下。陳鐵柱在駕駛座上等著,發動機沒熄,儀表盤亮著藍白色的光。
住建局的通知是昨晚十一點發到工作群裡的。全市在建橋樑和大型結構工程鋼材質量專項檢查,依據是清江大橋事故鑑定報告中的建議條款。劉峰在通知末尾加了一句話:請深固公司陸深擔任技術組組長。第一天跑三個工地。
第一個工地在城東,跨河立交橋施工現場。到的時候天剛亮透,工地門口圍著一圈霧,打樁機的錘擊聲從圍擋後面傳出來,每一下都震得腳底發麻。空氣裡全是柴油和溼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圍擋上貼著的施工許可證被露水洇溼了一角。
住建局的檢查團隊已經到了。兩輛白色執法車停在路邊,車門上印著海城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一個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走過來,手裡捏著一份檢查通知書,紙邊被汗洇軟了。
賀鳴,住建局工程質量監督站副站長。他伸出手。劉局交代過,這次檢查技術判定你來做,行政程式我這邊。
陸深和他握了一下。賀鳴的手掌很厚,指節上有繭子,握手的力道不小。
秦漫雪的車跟在後面到了。她穿著白色實驗服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防曬衣,後備箱裡裝著行動式光譜儀和兩套取樣工具。許一鳴坐在副駕駛,筆記型電腦已經打開了,螢幕上是全市十二個在建專案的分佈圖,今天去的三個用紅色圓圈標出來。
秦漫雪把裝置箱從後備箱搬出來,開啟蓋子檢查了一遍探頭和校準片。許一鳴從車上下來,把列印好的採購臺賬夾在資料夾裡,朝陸深晃了一下。
三個工地的鋼材採購合同都調出來了。供應商一欄填的都是鑫達特種鋼鐵有限公司。
第一個檢測點在立交橋三號墩柱。墩柱已經澆築完成,T梁還沒架上去,鋼筋從頂部伸出來,像一排豎著的指頭。陸深用回彈儀在墩柱表面打了十二個測點,每打一下彈擊杆都發出一聲脆響。
秦漫雪在旁邊用角磨機切混凝土芯樣,砂輪片碰到骨料的時候濺出一串火星。切下來的芯樣直徑五十毫米,長度一百二,表面還帶著切割時的高溫。
賀鳴站在兩米外看著,沒插話,手裡的檢查通知書卷成了一個筒。他身後跟著兩個住建局的工作人員,一個拿相機拍照,一個在表格上打鉤。
回彈資料記錄完,陸深走到墩柱側面,彎腰用手電照模板接縫的位置。光掃過去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一條裂縫,從底部往上延伸了大約四十釐米,寬度不到零點二毫米,邊緣有白色析出物。他用記號筆在裂縫旁邊畫了一個圈。
賀鳴湊過來看了一眼。嚴重嗎?
現在下不了結論。陸深把記錄本合上。要等芯樣的抗壓資料。但裂縫的位置在模板接縫處,大機率是振搗不到位。
從城東到城北開了四十分鐘。陳鐵柱把車停在城北高架橋專案的圍擋外面,下車的時候順手從後座拿了三瓶水,一人遞了一瓶。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工地門口的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鞋底踩上去有輕微的黏滯感。
鋼材供應商同樣是鑫達特鋼。許一鳴在車上就把兩批鋼材的出廠編號調出來比過了,編號只差三位,冶煉爐號的字首完全一樣。
秦漫雪在鋼筋堆場隨機抽了五根樣品,用光譜儀逐一打化學成分。打到第三根的時候她停下來了,把探頭擦乾淨,重新測了一遍。
碳零點二八,錳一點四五,硫零點零四一。她抬頭看陸深。
陸深蹲下來看那根鋼筋的截面。顏色偏暗,晶粒粗大,和清江大橋支座裡取出來的鋼板是同一種冶煉工藝出來的東西。
同一爐?
不是同一爐。秦漫雪把光譜儀的探頭按在第四根樣品上。同一條產線,同一套工藝引數。硫含量偏高,脫硫工序沒做到位。清江大橋那批鋼材也是這個特徵。
陸深在記錄本上寫了兩個字。同源。
從清江大橋到城東立交橋到城北高架橋,三個工地三種結構形式,但鋼材的化學成分特徵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下午兩點到了第三個工地。城南的一座人行天橋,跨度不大,但預埋件用鋼量不少。天橋還沒合龍,兩端的橋面板懸在半空,底下用鋼管支架臨時撐著。
陸深剛下車,一個戴安全帽的年輕人從圍擋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手機。你們哪個單位的?
賀鳴把檢查通知書遞過去。年輕人看了一眼,沒接,轉身往工地裡面走了。過了五分鐘才回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