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回到工作室已經快中午,一路上他都在想律師函裡那段關於資質的話,想著恆基建設是怎麼把三年前的行政處罰決定書翻出來的。
路上經過一個報刊亭,亭子裡的電視在放本地新聞,聲音開得很大,主持人的語調激昂。
主持人正在說清江大橋事故調查的後續,畫面切到了釋出會的現場。陸深站在亭子外面看了幾秒,然後繼續走。陳鐵柱坐在電腦前面,螢幕上是本地論壇的一個帖子。標題寫著:《一個被吊銷資質的偽專家,憑什麼做清江大橋的鑑定?》。
帖子發了不到十二個小時回覆已經過了三百條,陸深往下翻了翻,越翻越覺得這些話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沒有資質的人做的鑑定就是廢紙。恆基建設是被冤枉的,有人故意搞事。陸深是誰?為什麼一個沒有資質的人能主導官方檢查?
許一鳴坐在旁邊,筆記型電腦上開著另一個頁面。不止這一個論壇。他說。微博、抖音、本地公眾號,昨晚十一點開始同步發的。文案几乎一樣,連錯別字都一樣。
陳鐵柱說了句,陸深把帖子關掉,螢幕暗下去的時候他在黑色的螢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臉,表情看不太清。
許一鳴把幾個平臺的帖子截圖拼在一張圖上。釋出時間集中在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賬號註冊時間都在最近三個月內,頭像全是風景照。
批次註冊的號。許一鳴說。文案是統一發的,連用錯的地方都一樣。
陳鐵柱湊過來看了一眼說這是有組織的。
許一鳴點了點頭說不是自發輿論而是公關公司操作的。
律師函加輿論戰。他說。兩條線一起動。
秦漫雪從實驗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五個工地的芯樣抗壓結果出來了。她把報告放在桌上。全部低於設計值。最低的只有設計值的百分之五十八。
工作室裡安靜了幾秒。陳鐵柱把煙從耳朵後面取下來,沒點,在手裡捏扁了。百分之五十八,比清江大橋的百分之六十二還低,秦漫雪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沒有人接話。陸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五個工地的芯樣編號、切割位置、抗壓數值,排成一張表。最低的那個數值旁邊,她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這個工地是城南的人行天橋。她說。設計強度C40,實測只有C23。差了一半。
陸深沒接話。他的手指在報告封面上按了一下,又鬆開了。
天橋上面走人。陳鐵柱說。
秦漫雪說。如果荷載超過設計值,或者遇到地震,最先垮的就是這種。
陸深拿起報告翻了一遍。五個工地,五組芯樣,抗壓強度從設計值的百分之五十八到百分之七十一不等。沒有一個是合格的。
這不是個別批次的問題。他說。是整條產線的系統偏差。鑫達特鋼出來的鋼材,從清江大橋到這五個工地,沒有一批是合格的。
陳鐵柱把煙從耳朵後面取下來,在手裡轉了兩圈。律師函是讓你停手。水軍是讓你閉嘴。
資質的事情是真的。陸深說。三年前確實被吊銷過。
但清江大橋的報告是劉峰委託的,程式上沒問題。許一鳴說。律師函裡說的不具備法律效力是偷換概念。
他們不需要贏。秦漫雪說。他們只需要讓檢查停下來。只要暫停一週,工地的鋼材就能換掉,證據就沒了。
陸深站在窗前,看著對面牆上行道樹的影子。
手機震了一下,是蘇晚晴發來的訊息,她說網上的東西她已經看到了,讓他別動,她來處理。
陸深把手機放回桌上。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往樓下看了一眼,停車位上停著一輛深灰色的別克,前一天晚上沒見過這輛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