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七點到的樓下,檢測箱的提手勒得手指發白。那輛黑色轎車還杵在昨晚的位置,車頂凝了一層霜。他刷卡進門,沒回頭。
出門跑工地的時候車已經不在了。路邊多了一個菸蒂,濾嘴還是溼漉漉的。
剩下九個工地分成三組,賀鳴帶一組,住建局另外兩個科長各帶一組,陸深和秦漫雪機動巡迴。上午跑了兩個,下午跑了三個。五個裡面又有三個檢出了問題鋼材。
第二個工地的鋼筋堆場旁邊停著一輛紅色貨車,車斗裡還裝著沒卸完的盤條。
秦漫雪在盤條上打了三個點,硫含量全部超標。
貨車司機坐在駕駛室裡抽菸,看到秦漫雪穿白大褂的樣子,把煙掐了,發動車子開走了。
第三個工地更明顯。預埋件的位置已經切開了,鋼板截面顏色發暗,用手電一照,晶粒粗大得像砂紙。
陸深用記號筆在鋼板上畫了三個圈,每個圈旁邊標了編號。
從第一個工地到第五個工地,光譜儀打出來的數值沒有一個低於國標上限。最高的零點零四五,最低的零點零三八。許一鳴在流向模型上又加了五條線。
第三天上午,陸深在第四個工地切鋼板樣品的時候,賀鳴的電話打過來了。
陸工,你回來一趟。賀鳴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裡有鍵盤敲擊和電話鈴聲混在一起的嘈雜。局裡收到一份律師函。
陸深把樣品交給秦漫雪,開車回了住建局。賀鳴在辦公室門口等著,手裡捏著一份檔案,紙角都捏皺了。走廊裡有兩個工作人員在低聲說話,看到陸深走過來,聲音停了。
賀鳴的辦公室門開著,桌上的電話聽筒擱在一邊沒結束通話,他看到陸深進來,把聽筒拿起來掛了,然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陸深坐。
恆基建設委託的律師所。賀鳴把檔案遞過來。行政複議申請,要求暫停鋼材質量專項檢查。理由是檢查程式違法,影響企業正常經營。
陸深翻開律師函,抬頭是海城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落款是海城正平律師事務所,一個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名字。
律師函的格式卻很規範,措辭很剋制,一看就是專門做行政訴訟的律師寫的。正文三頁,引用了《行政許可法》《行政處罰法》和《最佳化營商環境條例》。核心訴求只有一條:立即暫停對鑫達特種鋼鐵有限公司及其關聯企業的鋼材質量專項檢查。
但每一段都在暗示住建局越權。第二段說檢查沒有事先告知企業,違反了行政程式。第三段說取樣過程沒有企業代表在場,樣品真實性存疑。
第四段說技術判定人員的資質問題。四段話,四個角度,把檢查的每一個環節都挑了一遍。
他們告的是住建局,不是我。陸深把律師函合上。
賀鳴說。但檢查是你牽頭的。律師函裡有一段話——他翻到第二頁,指著一行字。你看。
陸深低頭看。那段話寫著:本次檢查的技術判定人員陸深,曾因出具虛假鑑定報告被吊銷檢測資質,其專業能力和職業操守存在重大疑問,由其主導的檢查結論不具備法律效力。
虛假鑑定報告。陸深把律師函放回桌上。他們把三年前的事情翻出來了。
三年前的事情。那份報告不是虛假的,但程式上確實有瑕疵。當時他還沒有自己的實驗室,借了別人的資質出的報告。後來被人舉報,資質吊銷,報告作廢。那是他職業生涯裡最灰暗的一段時間。
律師函裡附了當年的行政處罰決定書。賀鳴說。影印件,蓋著紅章。
陸深沒說話。他知道那份決定書在哪裡能查到,也知道恆基建設能拿到它意味著什麼。
他們不只是要暫停檢查。他們是要把他這個人徹底搞臭,讓他以後出的每一份報告都被人質疑。
賀鳴沒接話。他身後的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最上面那份的抬頭是關於暫停鋼材質量專項檢查的請示。
局裡什麼意思。陸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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