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在桌前坐了一夜。
天還沒亮，他把資金資料的時間線和地鐵3號線的規劃審批時間線並排擺上了螢幕。左邊是恆基建設的資金流向，右邊是海城市軌道交通3號線從立項到開工的完整流程。兩條線從2013年開始交叉。脖子坐得發僵，那杯茶也沒顧上喝。
2013年4月，地鐵3號線立項。許一鳴用游標點著右邊的時間線。同年11月，海城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釋出規劃調整諮詢招標公告。中標單位是海城交通規劃研究院，中標金額三百二十萬。
恆基的那筆八千六百萬呢？
2014年3月。許一鳴切到左邊的時間線。比招標晚了四個月。這筆錢不是走的招標流程，是恆基直接轉入規劃局下屬諮詢服務中心的賬戶。用途欄寫的是線網規劃調整技術諮詢
一個民間企業給規劃局交了八千六百萬的諮詢費。陳鐵柱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誰諮詢誰？
名義上是恆基委託規劃局做技術諮詢。許一鳴說。但實際上——
實際上是恆基在給規劃局送錢。陸深說。
許一鳴點了一下頭。八千六百萬入賬後三個月，規劃局釋出了地鐵3號線規劃調整方案。調整後的線路走向和原方案相比，在城東段向南偏移了一點五公里。
他調出兩張地圖。一張是2013年的原始規劃圖，地鐵3號線從西北向東南，在城東段沿著中山路走；另一張是2014年調整後的規劃圖，城東段向南偏移，繞過了一個老舊工業區，穿過了三塊待開發的空地。
這三塊空地。陸深盯著調整後的線路圖。後來變成了什麼？
許一鳴在地圖上疊加了一層資訊。三塊空地上標註了專案名稱和建設時間。
城東安居苑一期。2015年開工，恆基建設施工。
城東安居苑二期。2016年開工，恆基建設施工。
城東安居苑三期。2017年開工，恆基建設施工。
三個安居計劃專案。全部在調整後的地鐵線路兩側。全部由恆基建設施工。
陸深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地圖上那三個藍點和那條紅色線路之間來回移動。
還有2015年7月那筆兩千萬。許一鳴說。用途是地鐵3號線沿線地質條件勘察。這筆錢入賬後兩個月，規劃局釋出了地鐵3號線最終走向方案。最終方案和2014年的調整方案基本一致，只在城南段微調了兩個站點的位置。
他把所有時間節點標在一張總圖上。從2013年到2015年，恆基建設分三次向規劃局的諮詢服務中心轉入資金：八千六百萬、兩千萬、一千二百萬。總計一億一千八百萬。
一億一千八百萬。陳鐵柱把這三個數字在嘴裡過了一遍。買一條地鐵線路的走向。
不只是買資訊。許一鳴說。恆基的人參與了規劃調整的技術論證。線路往哪裡偏，站點設在哪裡，他們有發言權。
陸深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他推開半扇窗，混凝土粉塵的鹼性氣息湧進來，乾澀，嗆嗓子。
他把手按在窗框上。鐵皮的溫度比昨晚涼了。窗臺邊角的鏽斑磨在掌心上，粗糙的氧化鐵顆粒嵌進掌紋裡。
把安居計劃的專案分佈圖和地鐵3號線的最終走向圖疊在一起。他說。
許一鳴操作了兩下滑鼠。螢幕上出現了一張疊加圖。紅色線條是地鐵3號線，藍色圓點是安居計劃十二個專案的位置。
十二個藍點裡，有九個落在紅色線條兩側五百米範圍內。
九個。
不是巧合。許一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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