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電腦螢幕上的游標還在閃。城東三小的主體結構變更說明文件已經載入完畢,藍色的進度條走到了盡頭,檔案的修改日期停在一個她非常熟悉的時間節點上。地庫裡那盞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拉長了半秒再縮回去。
她把筆記型電腦合上了。螢幕的光滅掉之後地庫重新變成黑暗,只有頭頂那盞燈管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閃。引擎始終沒有發動。她在駕駛座上坐了很久,兩隻手擱在方向盤上面,指甲掐進皮套的紋路里,留下十個白色的月牙印。
資質管理中心走廊盡頭的日光燈管也在閃。陸深坐在塑膠椅上盯著叫號屏,螢幕上的數字卡在B037已經十五分鐘沒動過了。
三個小時。他從九點開始等。
手裡的藍色塑膠資料夾擱在膝蓋上面,封面印著資質年審材料幾個字。證件影印件、專案清單、繼續教育證明、單位推薦表,每一份都蓋了公章。他翻到最後一頁又檢查了一遍,沒有問題。
十四年了。從考下注冊鑑定師資格的第一年開始,每年的年審從來沒出過岔子。材料齊全,流程規範,視窗遞進去等二十分鐘就能拿到新的資質證書。今年不一樣。有人在上面卡住了他的年審,他已經感覺到了。
走廊裡等著的人越來越少。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拿了補正單匆匆走出去。另一個抱著檔案袋的女人被叫到了三號視窗。塑膠椅空了一排又一排。
上午十點四十分,視窗終於叫到了B037。陸深站起來走過去,塑膠椅在地面上刮出一聲響。
稽核員是個年輕男的,工牌掛在脖子上,頭髮剃得很短,指甲修得整齊。材料遞進去,稽核員翻開第一頁,掃了幾眼。
翻了不到五頁,稽核員抬起頭,說表格用的是舊版模板,第三章第七頁的檢測依據引用的是2018版國標,現在已經更新到2022版了。
陸深說上個月才收到的通知,所有表格都按新版重新填的,檢測依據全部更新過。
稽核員在系統裡查了半天,眉頭皺著,敲了幾下鍵盤。然後說系統這邊可能沒更新,版本沒問題。
但專案清單裡有幾份報告被標紅了,系統提示存在程式瑕疵,需要補充說明材料和原始記錄公證副本。
補正通知單從印表機裡吐出來。十九份報告編號被標紅,城東三小、城南實驗中學、城北職業學校,十七份校舍安全鑑定全在裡面,時間跨度三年。
陸深問具體哪些程式有問題。取樣環節還是實驗室檢測環節。現場檢測裝置的校準記錄和C資質認定範圍有沒有標紅。
稽核員說他只按系統提示操作,補材料就補,有異議走申訴流程。補正通知單已經打出來了。就這樣。
陸深還問了一句,現場檢測的照片和芯樣編號有沒有問題。稽核員說沒標紅的就是沒問題。
資質管理中心大門外,臺階被太陽曬得發燙。陸深站在最下面一級,花崗岩的熱氣從鞋底往上滲。資料夾夾在腋下,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白開水。涼水從喉嚨滑到胃裡。
資質被卡了。
沒有有效鑑定資質,十七份校舍鑑定報告在法律上就站不住腳。對方律師團只需要一句話——鑑定人無有效資質——就能把三年的工作推翻。所有技術結論都會變成廢紙。
孫志遠只需要一個電話。一個暗示。一個系統提示。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坐在辦公室裡等,等資質失效,等報告過期,等陸深自己扛不住主動退出。
保溫杯擰回去,手指在杯蓋上多停了兩秒。上次紀檢組長說了一句話,別卡在不該卡的地方。當時沒聽明白那到底是提醒還是警告,現在全明白了。
資質可以被卡掉,結論可以被質疑,但澆進去的東西拆不掉。十七份報告裡的取樣記錄、檢測曲線、回彈資料、芯樣照片,每一組數字都有出處。
手機在口袋裡振了。來電顯示:孫志遠。
陸深接起來。孫志遠的聲音很客氣,說聽說你的資質年審遇到了點困難,這邊要是需要的話,可以幫你跟協會的人對接一下,加快進度。
陸深問他從哪兒聽說的。
孫志遠說圈子就這麼大,訊息傳得快。語氣很隨意,每個字都很輕。
陸深沒接話。孫志遠又說了一句,需要幫忙隨時打電話。說完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