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黑暗的客廳裡,手機螢幕還亮著,通訊錄停在陸深的名字上面。走廊裡掛鐘的秒針還在走,滴答,滴答,聲音一分鐘前還讓她覺得踏實,現在忽然變得刺耳了。膝蓋上的薄毯滑到了一半她沒有去拉。
手機振了起來。螢幕的光把她的臉和膝蓋上那條灰色薄毯同時照亮。來電顯示是父親兩個字。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劃開接聽鍵。
父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語速,說省城來了個朋友,晚上在景和會館吃飯,你跟我一起去,見見人。
她說好。還沒來及多問一句,父親說司機二十分鐘後到樓下,掛了。
螢幕暗下去。客廳重新變成黑暗。掛鐘的秒針還在走,滴答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被放大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痠軟了一下,在沙發上坐得太久了。走到玄關換衣服,穿外套的時候在穿衣鏡前面停了一下,鏡子裡的自己眼窩深陷,下巴的線條比上個星期又尖了一些。
她出了門,走過走廊的時候順手按滅了客廳的燈。樓道里的感應燈亮了一秒又滅了,高跟鞋踩在臺階上一下一下地響。
坐進車後座的時候她沒有問去哪裡也沒有問見誰。車子沿著濱江路開出去,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掃過車窗。
她搖下一點車窗,夜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夏末殘餘的熱氣和遠處高架橋上柴油尾氣的味道。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景和會館的大堂門口。
景和會館的包間在三層,窗戶朝東對著城東新區,雙層玻璃把遠處工地的悶響隔在了外面。
對面坐著恆基建設的副總韓兆坤,五十多歲,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牙齒因為常年抽菸泛著一層黃色。
這是今晚父親帶她來應酬的第三個人,前面兩個的名字她已經記不清了。父親帶她來這種飯局永遠是同一個理由,讓她多見見人,多認識些圈子裡的老闆。她都三十了,在他眼裡她還是那個需要被帶到飯桌上給人看的女兒。
她坐在那裡倒茶、微笑、接話,每一句都說得不多不少剛剛好。在座的叔叔伯伯們都說林總這閨女懂事。她就笑笑,不解釋。
今晚的林遠洲心情似乎不錯,比過去幾個月任何時候都放鬆,端茶杯的手很穩。她想起上次在書房裡看到的那根食指在抖,今晚沒有了。
韓兆坤說恆基固廢處理公司明年有個資質稽核的事情,不知道林總那邊打過招呼沒有。林遠洲說老鄭那裡已經說過了。韓兆坤聽到這話仰頭喝了半杯白酒,說那就放心了。
他放下酒杯的時候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然後伸筷子夾了一塊鮑魚。包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瓷勺碰碗沿的聲音。
窗外城東新區的方向有幾棟在建的高樓亮著燈光,塔吊的紅色警示燈在高處緩慢地一閃一閃。
酒過三巡,韓兆坤的話題慢慢轉向了安居計劃,聲音隨著酒意漸漸變得隨意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領帶已經鬆了大半,說那些年安居計劃鋪開的攤子大,全省六個地級市同時開工,三十七所學校加十二個社群服務中心,工程量擺在那裡。
他們在採購渠道上做了最佳化,光是鋼材和商砼這兩項就省了將近八個億。
賬面上的還只是明面上的數字,他又補了一句,說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林知意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了父親一眼,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正常商務最佳化。
韓兆坤笑著說,是最佳化,是最佳化。
林知意把筷子放下了,目光落在面前那碟白灼芥蘭上面,菜已經涼了,花瓣蔫了,醬汁凝出一層薄膜。八個億的省,省在了什麼地方,她在心裡一筆一筆地算。
那些安居計劃裡的校舍和社群服務中心,混凝土的配比、鋼筋的標號、防水層的厚度,每棟樓都有骨頭,這八個億就是把骨頭一根一根地抽細,而她的父親就是那個親手抽的人。
她摸了摸鎖骨下方的小痣。韓兆坤還在說話,她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腦子裡全是數字在翻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