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來源這四個字，在那個下午穿過了半座海城。陳鐵柱在麵包車裡嚼著利群想這四個字的時候，陸深已經撥出了一個號碼。電話訊號從報社附近的基站跳了兩跳，落進了政法大學結構實驗室的一臺手機上。
手機在實驗臺上震了一下。不是來電，是簡訊提示音，短促的一聲被通風櫥的風扇嗡聲蓋住了大半。
秦漫雪摘下乳膠手套看了一眼螢幕。號碼沒有存在通訊錄裡，但她認得。這是陸深第三次用這個號碼給她打電話，上一次是兩個月前讓她幫忙確認一組芯樣的C3S偏差值，那一次她花了三個小時才把偏差範圍縮小到千分位以內。
她把手機放回檯面，手指剛離開螢幕，電話就打進來了。
秦漫雪。她接起來，用肩膀夾著手機，右手還在整理實驗臺上的記錄本。什麼事。
陸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比平時快了半拍。有人在找給蘇晚晴遞訊息的人。跟了四天了，找到一個私家偵探，受僱於德恆律所。德恆是恆基建設的常年法律顧問。
秦漫雪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記錄本放下，靠在實驗臺邊緣。
你把那些資料給了我，分析報告也寫了。如果他們順著這條線查，查到資料溯源……
我知道。陸深說。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背景裡有一點翻紙的聲音。他們要的不是蘇晚晴。是訊息來源。找到訊息來源，後面的事不用他們管。這是那個偵探的原話。
她把電話線繞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又鬆開。實驗室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著，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格外清楚。窗外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球撞擊地面的悶響從玻璃外面傳進來，一下一下的。
你聽我說。陸深的聲音壓低了。現在把你手裡所有的原始資料，所有能證明資料溯源的檔案，再備份一份。放在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上週住建委科技處的人來過了。兩個人，拿著行政授權函的影印件，要調取全部檢測資料。我以不合規為由擋回去了。
他們還會來。
我知道。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秦漫雪站在實驗臺前沒有動。檯面上四十七個芯樣瓶排成兩排，標籤朝外，編號從CS-001到CS-047。每一個瓶子她都親手封過口，親手寫過標籤，親手放進恆溫箱裡存了三個月。日光燈的白光從瓶壁上反射出來，一個一個的小光點。
她拿起手機撥了主任辦公室的號碼。手指在撥號鍵上懸了幾秒，又放下來。下午四點，周培德推門進來了。
他在門口的鞋套機上換鞋套，目光在臺面上掃了一圈。周培德在這間實驗室管了九年，從裝置採購到對外合作簽字都經過他的手。方遠山出事前兩年他從海城大學調過來，行政關係一直在政法系統。
漫雪，最近那個校舍檢測的專案，做了多久了？
四十七天。十七所學校，一百五十三組芯樣，三項分析。資料全部出來了。
周培德點了一下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不鏽鋼保溫杯放在臺面邊緣，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有人給學校科研管理處打電話了。反映我們實驗室的資料被用於校外的一起民事糾紛，對方律師認為資料外流沒有經過審批。
他看著她，目光很平。保溫杯裡的水面紋絲不動。
學院的意思是，資料可以給，但要走程式。在程式走完之前，涉及實驗室核心技術的原始資料暫時不要對外提供。
哪些算核心技術？
XRD的原始圖譜，電鏡照片的RAW檔案。他說這兩句話的時候語速比前面快了一截。彙總報告可以給，原始資料留底。
秦漫雪看著他。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著。她在這間實驗室工作了十年，周培德管了九年，兩個人之間有一種不需要把話說透的默契。暫時不要對外提供這幾個字的重量，他們兩個人都清楚。
我明天把彙總報告送過去。她說。
周培德又點了一下頭。他拿起保溫杯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了一下。那個姓陸的，是你的合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