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法大學的校園在下午三點鐘安靜得像一張空白的圖紙。蟬鳴從道路兩旁的法桐樹冠裡傾瀉下來，刺得陸深眯了一下眼。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色T恤，領口被汗浸溼了一小片。
他把麵包車停在法學樓附近的樹蔭下，步行穿過校園。路面上有灑水車剛過留下的水漬，邊緣在陽光裡慢慢變幹。他朝實驗樓群的方向走去，空氣裡飄著修剪過的草坪散出來的青澀氣味。方遠山七年前就在這種氣味裡死去了。
上午的電話裡秦漫雪說下午能拿到報告原件。他從創業路開過來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到的時候秦漫雪還沒到，他在實驗樓群前面的一排冬青灌木旁站了十幾分鍾。
這片實驗樓群和他在海城大學見過的沒什麼區別，方格子窗戶，水磨石走廊，樓道口的玻璃門上貼著過期的安全須知。有一棟樓的窗戶開著，裡面傳出真空泵低沉的嗡嗡聲，隔著一層玻璃窗聽上去悶悶的，節奏均勻，帶著某種機械的規律感。
那間實驗室在實驗樓群最裡面的一棟三層小樓裡。事故發生後整棟樓被封了三個月，樓裡的其他實驗室全部清空，師生疏散到臨時板房上課。後來學校做了一輪安全整改，換了消防設施和通風管道，但那間實驗室再也沒啟用過。
秦漫雪從實驗樓群的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她穿著白色實驗服，頭髮紮在腦後，走路的時候實驗服的下襬一擺一擺的。
“報告調出來了，”她把檔案袋遞過去，“海城大學檔案室的人翻了一個半小時才找到。那份報告夾在2019年的事故卷宗裡，檔案管理員說差點當廢紙清理掉。”
陸深接過檔案袋，拉開封口看了一眼。裡面是西十多頁A4紙，用一個黑色長尾夾固定著。封面印著“海城大學結構實驗室“9·14”事故調查報告”，編制單位是海城市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與海城大學聯合調查組，日期2019年12月。
“到那邊看，”秦漫雪指了指法學樓前面的一排長椅，“那裡安靜。”
他們走到長椅旁坐下來。秦漫雪把報告從檔案袋裡抽出來，翻到裝置清單那一頁，指尖點在第三行的一個編號上。
“你看這裡。報告說事故原因是3號氣瓶櫃的電磁閥故障導致有害氣體洩漏。這個3號氣瓶櫃，裝置編號GC-2019-037。”
陸深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個氣瓶櫃是什麼時候安裝的？”
“我查了實驗室的裝置臺賬，”秦漫雪把報告翻到後面的一頁，“這個編號對應的裝置是2021年3月採購的，2021年5月安裝除錯完成。事故發生在2019年9月。也就是說，報告裡寫的那個導致事故的氣瓶櫃，在事故發生的時候根本不存在。”
陸深盯著那行裝置編號看了很長時間。校園裡的蟬鳴一首沒停，有一隻從他們頭頂的梧桐樹上飛過去，翅膀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一個不存在於事故現場的裝置出現在事故報告裡，被認定為事故原因。寫這份報告的人要麼從沒進過那間實驗室，要麼在事故發生之後才把裝置清單補上去，補的時候不知道那個氣瓶櫃是兩年後才裝的。
蘇晚晴如果在場，她會問一個問題：寫報告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如果知道，那就是蓄意偽造；如果不知道，那這份報告是別人替他寫的。
“你確定？”
“裝置臺賬上有采購合同編號和驗收日期，”秦漫雪說，“我核對了三遍。”
陸深把報告翻到封面，看著調查組成員名單。組長是安全監督管理局的一個副處長，技術稽核欄簽著一個化學工程學院副院長的名字，下面還有三個調查組成員，分別來自後勤處、保衛處和化學工程學院。
名單上一共七個人，沒有一個是結構工程方向的。方遠山的名字沒有出現在調查組的任何位置。他是那間實驗室的主人，他的事故調查報告裡沒有他的一個字。
“方老師沒有參與調查。”
“方老師是結構工程教授，在那間實驗室工作了二十年，”秦漫雪說，“他對實驗室裡每一臺裝置的位置和狀態都清楚。但他不是調查組成員，甚至沒有被邀請提供證詞。一份關於他工作場所的事故報告，沒有他的簽字，也沒有他的意見。”
秦漫雪翻到報告的第十西頁，指著通風系統那一段。
“這裡還有一處。報告說通風系統的主風管和支管閥門同時失效，導致洩漏的氣體無法排出。但你知道那套通風系統是什麼結構嗎？”
陸深搖頭。
“2017年改造的，主風管在樓頂，支管閥門在實驗臺下方，兩個部件之間的物理距離超過十五米，中間隔著三層樓板和兩道防火牆。”
秦漫雪用手指在報告上畫了一條線。“主風管的驅動電機在樓頂露天平臺上，支管閥門在地下管廊入口。一個在上面，一個在下面，完全不同的廠家，不同的密封材料。它們要同時失效，除非有人動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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