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茹坐在輪椅上,已經完全被這超越了她所有認知的場景所震撼。她看著那密密麻麻、彷彿望不到邊的冰碑之林,看著那些肅立敬禮、眼中含著悲痛與決然的厄普西隆士兵,看著那位白髮少女指揮官真誠而沉重的悼念……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祖國,想起了那些建立在青山綠水間的烈士陵園,那裡的氛圍,竟與眼前此處如此相似……
這……這真的還是她印象中那個冷酷、殘忍、視人命如數字的厄普西隆嗎?她拼命想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異教精心策劃、用來迷惑和欺騙她的表演。但是,那些冰碑上深刻的歲月痕跡,那些並非一朝一夕能夠積累起來的、數以萬計的墓碑數量,都無聲地駁斥著她的懷疑。這一次經歷帶給她的心靈震撼,遠比昨天那場其樂融融的篝火晚宴要深刻和複雜得多。
直到隊伍沉默地返回基地,雲茹依舊是一副魂不守舍、難以置信的表情,呆呆地坐在輪椅上,任由天秤將她推回原來的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輕柔的力量從後方傳來,推動了她的輪椅。雲茹猛地回過神,轉過頭,發現異教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後,正親自推著她,在基地內部安靜而漫長的通道中緩緩前行。
雲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質問也好,嘲諷也罷,但話語堵在喉嚨裡,卻怎麼也說不出口。異教身上有一種奇特的氛圍,讓她無法像對待敵人那樣輕易開口。
兩女就這樣沉默地前行,輪椅的軲轆在金屬地面上發出規律的輕響。
“雲茹大小姐,”異教突然開口,聲音平靜,打破了沉默,“你說,人死後,會去哪裡呢?”
雲茹抿緊了嘴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太過哲學,也太過沉重,尤其是在剛剛目睹了那樣一場葬禮之後。
異教似乎也並不期待她的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那麼,換一個問題。你覺得,什麼是和平?”
這個問題似乎觸動了雲茹的某根神經,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絲倔強回答:“戰爭停止,和平不就自然到來了嗎?” 這是最樸素,也是最普遍的看法。
“呵……”異教發出了一聲輕笑聲,帶著一絲與她年輕外表不符的洞悉和滄桑,“你還是太年輕,想法也過於理想化了。戰爭,說到底,不過是利益爭奪最極端的表現形式。蘇俄、拉丁同盟、美國、歐盟、太平洋陣線,還有曾經包括CN在內的其他勢力,他們口中所謂的‘和平’,本質上都只是兩次利益爭奪之間,迫於損失或需要喘息而進行的中場休息而已。只要利益分配不均的矛盾存在,只要貪婪和猜忌的種子還在,戰爭就永遠不可能真正根除。”
雲茹不服氣地撇了撇嘴,心裡嘀咕:明明你的年齡看起來也沒比我大多少,說話卻老氣橫秋的……
“那你呢?你們厄普西隆呢?”雲茹忍不住反駁道,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別告訴我,你們那所謂的用心靈控制‘統一’全世界,強行抹殺所有不同思想,就是所謂的‘和平’!那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加徹底的奴役!”
“不然呢?”異教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循循善誘,“當所有人的思想都在一個宏大、和諧的頻率上共鳴,當個體的私慾和紛爭被集體的繁榮與安定所取代,戰爭的基礎不就自然消失了嗎?這難道不是一種更高階的和平?就像你們CN古代先賢所暢想的‘大同社會’一樣,‘天下為公’。” 她頓了頓,推著輪椅轉過一個彎,繼續說道,“更何況,我的思想,可沒有尤里同志那樣……死板和絕對。這一點,我想你這兩天,應該已經有所體會了。”
雲茹氣鼓鼓地瞪著前方,異教的話像是一根根細針,扎進了她的思維壁壘。她很想大聲駁斥這些都是歪理邪說,是用於粉飾侵略和奴役的華麗辭藻,但內心深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卻在提醒她,對方的話並非全無道理,至少,她親眼所見的厄普西隆,確實與傳聞中截然不同……這種認知上的矛盾讓她感到無比煩躁和困惑。
異教將雲茹推回到她的休息室門口,輕輕停下輪椅。她走到雲茹面前,俯下身,紫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雲茹那充滿矛盾和掙扎的黑色雙眸。
“好好休息吧,雲茹小姐。有時候,親眼所見,親身所感,遠比道聽途說來得真實。” 說完,她直起身,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便轉身離去,白色的長髮在走廊的燈光下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
雲茹看著異教離去的背影,久久沉默不語。那位白髮少女的話語,尤其是關於“和平”與“統一思想”的論述,如同一顆生鏽卻頑固的釘子,死死地釘入了她的心扉。那股原本無比強烈的、想要不顧一切逃離這裡的念頭,在經歷了篝火晚宴的“溫情”和冰封陵墓的“震撼”之後,再次不由自主地鬆動了許多。她開始不確定,自己逃離的,究竟是一個邪惡的魔窟,還是一個……她可能從未真正理解過的、擁有著複雜核心的組織。
與此同時,在基地的另一端,天秤正盤腿坐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面前攤開著幾張潦草畫著戰術符號的紙張。她那鮮紅的眼眸中,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好勝心”的火焰。
她要讓異教大人對自己刮目相看!她要證明自己不僅僅是隻會破壞的武器,她也能像拉恩、馬爾翁那樣思考,甚至……像那個討厭的小粉毛一樣,懂得運用策略!前幾天作戰會議上異教對她那“缺乏可操作性”的評價,雖然當時讓她生氣,但現在回想起來,更像是一種鞭策,激起了她骨子裡不願服輸的勁頭。
於是,厄普西隆基地出現了堪稱奇觀的一幕——天秤大小姐,居然破天荒地主動開始學習如何指揮部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