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廠區的圍牆是紅磚砌的,不高,但很長,沿著一條灰撲撲的土路延伸出去望不到頭。門口沒有掛牌,只有一個崗亭,哨兵驗過許大茂的調令和證件讓他進去時,指了指裡面一棟灰色三層樓房,說王主任在二樓最東頭那間辦公室等他。
許大茂穿過廠區時放慢了腳步。這裡跟軋鋼廠不一樣,跟清華的實踐車間也不一樣——廠區道路上沒有三班倒的工人,沒有敲敲打打的鉚釘聲,空氣裡飄著一股極淡的機油和電焊混合的氣味,偶爾從某棟廠房深處傳出一聲悶響,聽著不像沖壓,倒像某種重型裝置在除錯。路邊堆著幾根還沒來得及入庫的大口徑鋼管,管壁截面泛著冷硬的銀灰色光澤,他在軋鋼廠見慣了管材,但這一批的鋼號字首他從沒見過。
二樓最東頭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門框上掛著一塊手寫的牌子:特種鋼材加工課題組。許大茂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強。
推開門,一個穿灰布中山裝的男人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比許大茂想象中年輕——王衛國這個名字他在報紙上見過,腦子裡自動匹配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專家形象。但眼前這人也就四十出頭,身材瘦削,顴骨微凸,戴一副黑框眼鏡。那雙眼睛讓許大茂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幾年前他第一次在破廟裡見到楊佩元,重傷的宗師也是這樣透過傷口打量他的。那是一種審視來人的分寸感,不兇,但很深。
“許大茂同志?”王衛國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手掌很寬,指節上有長期握量具磨出來的硬繭,“陸教授在電話裡把你誇了一路——說你大一就在實踐車間當助教,修過蘇聯沖壓床,翻譯了兩本俄文維護規程。調令你看仔細了?這個專案條件有限,蘇聯專家撤走後留了一堆未完成的設計方案,你來了得從頭啃。”
“看仔細了。芯棒加工精度和熱處理工藝兩道關口。我到現場會先摸清楚現有工藝引數,再對照蘇聯留下的圖紙逐項找差距。”
“你的俄語水平在實際應用中沒有問題。”
“閱讀和筆譯都可以,口語能跟蘇聯專家正常交流。上個月在清華跟專家室的伊萬諾夫討論過齒輪箱傳動比,他用俄語講技術引數,我用俄語回答,來回沒什麼障礙。”
王衛國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用牛皮紙封著的檔案,推到他面前。“這是芯棒加工目前的全部工藝引數,拿到手時關鍵資料都被塗黑了。你先拿去看。”
許大茂接過那份檔案。牛皮紙封面上蓋著“機密”紅章,拆開封口時手指碰到紙頁邊緣——不是印刷品,是油印的手寫件,墨跡有深有淺,說明是分批趕印出來的。他翻開第一頁,塗黑的地方不止一處:熱處理溫度一欄被墨條完全遮蓋;冷卻速率只在備註欄裡留了半句:“當芯棒直徑大於——”後面的資料也被塗掉了。
“這些塗黑的資料——有沒有原始記錄底單?”
“沒有。蘇聯專家走的時候把原始記錄全部帶走了,留下的就是這份油印件。我們試製的芯棒表面硬度能達標,但每次熱處理後都會出現微裂紋,位置不固定,方向不規律。”王衛國靠在椅背上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你以前接觸過類似的表面裂紋問題嗎?不一定在鋼材上——任何材料都算。”
“接觸過。但不是鋼材,是冰窖壓縮機的管壁焊縫。一道深度不到半毫米的舊焊痕,在冬天熱脹冷縮反覆擠壓下裂開了。排查了大半個月,最後發現裂紋不在焊縫本身,在管路上游一個彎頭的應力集中點。如果只盯著焊縫,永遠找不到病因。”許大茂把那份油印件重新摺好,“芯棒熱處理的微裂紋可能也是同理——表面硬度達標說明淬火溫度沒問題,裂紋可能是冷卻過程中內部應力釋放不均勻導致的。我需要看到實際工藝流程才能做進一步判斷。”
王衛國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讚許的表情,只是把一支鉛筆從桌角拿起來,在手裡轉了半圈,說陸教授誇他跟實戰經驗一起長了腦子,這話一點不虛。又問他在軋鋼廠排查管路時用了哪些檢測手段,焊縫無損探傷是否操作過。許大茂把排查冰堵時逐項排除了哪些可能、最後如何鎖定焊縫裂紋的過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也如實說超聲和磁粉探傷他都操作過,但跟這裡用的型號不一樣——到了這兒需要重新對照裝置手冊熟悉一遍。王衛國沒有接話,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芯棒加工工藝流程圖前面,用手指點了點熱處理工序的紅圈,說下午帶他去車間。
車間在廠區最北端,一座紅磚廠房,屋頂上並排兩根菸囪正冒著淡淡的白煙。推開門,熱浪混著機油和淬火液蒸發的氣味撲面而來,跟軋鋼廠食堂後廚冬天蒸饅頭時那股蒸汽一樣能糊住鏡片,但熱裡帶冷——淬火槽裡的油液表面凝著一層薄霧,每次工件入槽都會掀起一陣刺鼻的油煙。車間中央並排擺著兩臺熱處理爐,爐膛里正燒著一根芯棒試件,橘紅色的火光從觀察孔裡透出來,照得周圍幾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臉上明暗交替。靠牆的工作臺上攤著幾根已經下線的廢品芯棒,每一根表面都用紅漆標了數字,旁邊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錄著每次試製的引數和結果。
一個戴護目鏡的年輕人正在淬火槽旁邊記錄溫度曲線,看見王衛國進來便放下記錄板迎過來。王衛國給他介紹:這是新來的許大茂,清華機械系抽調來的,以後熱處理和芯棒加工這兩個工序的數字由他負責比對。那年輕人摘下護目鏡打量了許大茂一眼,沒有寒暄,直接把記錄板遞了過去。
許大茂翻開記錄板。每一頁都詳細記錄了爐溫、淬火液溫度、冷卻速率、回火時間。他翻到最近一次試製的那一頁,目光停在冷卻速率那一欄的紅筆批註上:“降溫速度不夠均勻,試件表面區域性硬度偏差超出允許範圍。”
“這一爐從爐膛移到淬火槽用了多少時間?”
“大概幾秒。操作師傅手腳不慢。”
許大茂合上記錄板。“在軋鋼廠做九轉大腸,炸完必須立刻撈出控油——多炸幾秒腸壁就老了。道理是一樣的:從爐膛進淬火槽這幾秒本身不算長,可如果行程不夠流暢、工件入槽後油液迴圈不暢,區域性溫度就降不下去,出水時就會有軟點。我想跟一爐完整的流程,從出爐到入槽整個連貫過程都看一遍,再看冷卻管路結構。”
那年輕人愣了一下,回頭看王衛國。王衛國靠在熱處理爐旁邊的工具櫃上,對那年輕人說帶他看。又對許大茂說了一句話:“蘇聯專家走的時候留下一句話——‘冷卻系統的設計比加熱更難’。這話塗黑的冷卻資料裡也許就有線索。”
當天下午,許大茂在熱處理車間跟了一整爐試製。他蹲在淬火槽旁邊觀察工件入槽時油液的翻滾方向,又沿著冷卻管路走了一圈,發現冷卻油在槽內兩側溫差較大——工件入槽位置靠近回油口,冷油剛進來就把那一側溫度拉低了,而另一側的油液幾乎沒有流動。他在筆記本上把管路走向畫下來,發現幾個閥門開關狀態的標註已經模糊,操作師傅憑經驗開合,每次開度都不一樣。他把這個觀察也記進本子裡,思考是否能透過調整閥門邏輯給槽內建立更均勻的流場——就像當年排查冰窖壓縮機冰堵時調整膨脹閥開度一樣,找到一個更合理的流量分配點。
傍晚從車間出來時天已經黑了。王衛國在廠區門口等他,遞給他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是熱薑湯。“怎麼樣?”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但至少找到了一條路子。”許大茂接過搪瓷缸子灌了一口,薑湯很燙,辣味從嗓子眼一路暖到胃裡,“芯棒入槽之後兩邊降溫速度不一樣,不是爐溫問題,是淬火槽裡油液迴圈不均勻。蘇聯專家走之前可能已經注意到了冷卻管路的問題,塗黑的那幾行資料估計跟閥門開度和流量分配有關。”
王衛國沒有說話,他端著搪瓷缸子靠在紅磚牆上。雪花正一片一片往下飄,落在鋼管垛子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小許,說實話,我把你要來的時候沒指望你一來就能找出什麼名堂。但你今天這番判斷已經比籌備組有些人幹了大半年的工作還要更接近本質。這份記錄交給你繼續往下做——接下來芯棒加工和熱處理兩套工藝引數都由你負責整理。”說完從腋下抽出一本厚牛皮檔案本,封面印著一機部的紅頭,上面用工整楷書寫著:“304所特種鋼材加工課題組·工藝引數原始記錄”。檔案本被翻開指向桌上攤開的最新一頁,那一頁記錄著最近八次試製失敗的全部資料,每一欄旁邊都有鉛筆批註,字跡潦草但句句落在要害上。
許大茂接過檔案本翻開最新的一頁,拿起鉛筆在冷卻速率那一欄旁邊補了一行字:淬火槽流場不勻,建議最佳化管路閥門開度。然後他也靠在牆上,雪花落在他手背上,很快就化了。
回到獨院時夜已深了。獨院灶臺上溫著鋁飯盒,開啟,茴香豬肉的餃子還冒著熱氣。飯盒下面壓著一張字條,婁曉娥的字:“新廠區冷不冷?明天給你送件棉襖。爹說讓你好好幹,別給咱家丟人。”他把字條摺好放進口袋,坐下來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窗外又飄起了雪,棗樹光禿禿的枝杈上落了薄薄一層白。他把調令和爺爺那張鋼號對照表並排放在桌上——自己的名字在調令上,爺爺的字在紙片上,兩張紙隔了大半個世紀,今天終於在同一個案頭上相遇了。餃子很燙,茴香的清香在舌頭上散開,他把檔案本翻到下一頁,拿起歪筆尖鋼筆繼續往下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