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十一月中旬第一場雪就下來了,清華園裡的銀杏葉還沒落盡就被雪壓彎了枝,荷塘凍成一面青灰色的鏡子,冰面上凝著幾莖枯荷的殘梗,風一吹髮出空殼碰撞的脆響。
許大茂每天清早照例在獨院棗樹下站樁。太元樁練到現在周身迴圈早已不必刻意調息,即便戶外零下好幾度,一套樁功打完手心仍是溫熱的。暗勁入了門之後筋膜比明勁時期又厚了一層,按上去像鞣透的皮革,韌而不僵。他現在站樁時腦子裡可以同時想別的事——比如上午要交的機械原理作業,下午實踐課要講的刀具角度,晚上要譯完的蘇聯潤滑系統規程最後兩頁。念頭在腦子裡排好隊,一套樁功打完隊形不亂。楊佩元說過,暗勁練到深處,心可以分幾用而氣不散。這話他以前聽不懂,現在懂了。
十二月初,系主任陸教授把許大茂叫到辦公室。桌上攤著那本被他翻散了頁又重新裝訂的俄文版《機械製造工藝學》,旁邊摞著他譯好送審的潤滑系統預防性維護規程,藍墨水鋼筆字工工整整,每一頁頁尾都貼著便籤——是拿到實踐車間試講後根據同學提問補上去的註解。
陸教授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後看著許大茂,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大茂,系裡接到一個通知。一機部準備籌建304研究所,從全國各高校機械系抽調高年級學生和青年教師參與前期籌備——主要是蘇聯專家留下的圖紙翻譯、進口裝置除錯、還有幾個卡了脖子的特種鋼材加工課題。系裡推薦了你。”
許大茂站在那裡,手指在褲縫邊微微收緊。
304。這個數字他見過。前世他在軋鋼廠放映隊混日子那幾年,報紙上登過304所攻克無縫鋼管國產化的訊息,頭版頭條,配了一張黑白照片——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圍在一根剛下線的大口徑鋼管旁邊,笑得很拘謹。他把那張報紙墊在放映機箱子底下壓了好幾個月,後來箱子清退,報紙和廢膠片一起被清走。那時候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跟這串數字扯上關係。
現在他的名字被人寫進了這份名單。不是作為讀者在報紙上看別人為國爭光,是作為籌備參與者,去解決前人沒解決的問題。
“陸老師,我大一還沒念完。”
“你在軋鋼廠修了幾年蘇聯機床,來清華又把系裡那兩臺數控銑床摸熟了,還翻譯了兩大本俄文維護規程。系裡要的不是年級,是能力。”陸教授把那份通知推到他面前,“不過這事不勉強。研究所籌備工作量大,會影響你的正常課業。去不去你自己決定。”
許大茂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看窗外。荷塘凍成了一面青灰色的鏡子,冰面上那幾莖枯荷的殘梗被風推著輕輕晃動,太陽正從雲層邊緣漏下來,把冰面照得透亮。他看了片刻轉回來。“陸老師,這個專案具體卡在哪個環節?”
“芯棒加工精度和熱處理工藝。蘇聯專家撤走之前留了圖紙和部分工藝引數,但關鍵資料都有保留。國內試製的芯棒始終達不到圖紙要求的硬度和表面光潔度。專案負責人姓王,叫王衛國,是一機部從鞍鋼調過來的。”陸教授頓了頓,“你俄語好,又修過蘇聯機床,還在軋鋼廠食堂管過賬、排查過管路——這些實戰經驗對裝置除錯和工藝引數驗證有直接幫助。系裡推薦你不是因為你成績最好,是因為你最合適。”
許大茂低頭看了看桌上那份通知。落款處蓋著一機部的紅章,日期是五天前。他把通知拿起來摺好放進口袋,抬頭看著陸教授說,他需要兩天時間考慮,兩天後來辦公室給答覆。
陸教授點了下頭,沒有再說別的。
許大茂當晚回到獨院,把那份通知附件從頭到尾看了三遍。附件裡列得很細:304所的主攻方向是特種鋼材和無縫鋼管國產化,目前卡在芯棒加工精度和熱處理工藝兩道關口上。工藝引數被蘇聯專家帶走了一批,留下的圖紙上有幾處關鍵資料被塗黑。他在軋鋼廠沖壓床上拆裝過的軸承、在食堂地溝裡排查過的管路裂紋、在數控銑床上調校過的傳動比,每一樣都跟這個專案掛得上邊。
但掛得上邊不等於能解決。他在煤油燈下一頁頁翻著附件裡的技術資料,手指在其中一行資料上停住了。那行資料標註的是芯棒熱處理後的表面硬度值,數值旁邊被人用鉛筆打了個問號,問號下面寫著一行小字:“硬度達標,但表面微裂紋無法消除。原因待查。”鉛筆字跡很淡,像是寫了很久又被擦過。
他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很久。微裂紋。冰窖壓縮機管路上那道半毫米的舊焊痕也是微裂紋。他在食堂地溝裡查了小半個月才查到焊縫上去——那時候他知道了微裂紋的誘因往往不在表面,而在材料內部的應力分佈。鋼材熱處理後的微裂紋大機率也是同理:不是溫度不夠,是冷卻過程中內部應力釋放不均勻。這個推測他暫時寫不進任何正式檔案,但他在心裡記了筆賬——等到了現場摸到實物,再把食堂管路上那套應力排查思路遷移過來,也許能找到突破口。
第二天傍晚他去了城東婁家。婁半城剛下班回來,正坐在書房裡翻當天的參考訊息,看見他進來便把報紙放下往太師椅的扶手上一靠,摘下老花鏡打量了他一眼。
“你平時不主動登門。說吧,什麼事。”
許大茂把那份通知放在書桌上。婁半城拿起附件從頭看到尾,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這個過程他沒有點菸,屋裡只聽見暖氣片裡的水流聲和報紙摺頁的輕響。看完他把通知放回桌上,抬頭看著許大茂。
“你想去。”
“我想去。但去了之後課業會受影響,大一基礎還沒學完。”
“你已經學完了。至少實踐中用得上的那些你學完了——只是還沒考試而已。”婁半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這個304所做的事,說白了就兩個字——爭氣。蘇聯人把鋼材和圖紙都撤回去了,咱們要是自己搞不出來,就得一直被人掐著脖子。你修蘇聯機床修了好幾年,這事你比清華那些沒下過車間的大學生更合適。你問我支援不支援——支援。”
許大茂沉默了幾秒。“婁叔,您當年把軋鋼廠從日本人手裡接過來重建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婁半城沒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了許大茂好一會兒,然後笑了一聲,放下杯子。“不是。那時候比現在更難。我只是想把家門口這根菸囪重新豎起來,讓街坊鄰居有口飯吃。你要做的事比我大。”他頓了頓,用拇指輕輕叩了叩太師椅扶手,“但我在這孩子身上看到的東西,跟當年我自己在車間裡爬上爬下修鍋爐時一模一樣。你問我支援不支援——不光是我支援,你爹也會支援。你爺爺要還在,也會讓你去。”
許大茂站起來朝婁半城鞠了一躬。
“婁叔,我去了。”
從婁家出來時天已經黑了。許大茂沒有直接回獨院,而是騎車去了破廟。推開門,王行正蹲在藥圃邊把入冬前最後一層腐葉土培在藥苗根部。幾株從武館挖回來的老根已經入了冬眠期,葉子枯了大半,根扎得比剛移栽那年粗了好幾圈。供桌上三把刀被王行擦得乾乾淨淨,刀刃在煤油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許大茂走到供桌前把那份通知放在窄刃刀旁邊,跪下朝那柄斷刀磕了一個頭。“爺爺,我接了一個活。一機部要建304研究所,專攻特種鋼材和無縫鋼管國產化。專案卡在芯棒加工精度和熱處理工藝上——蘇聯人把關鍵資料都帶走了。我把您留的鋼號對照表帶過去,也許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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