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會定在週五上午九點,部裡第一會議室。
許大茂提前半小時到了,老孫頭和小陳跟在後面。老孫頭換了件乾淨工服,老花鏡擦得鋥亮,手裡端著那個印著“先進工作者”紅字的搪瓷缸子,缸口冒著熱氣。小陳懷裡抱著各廠對比表最新版和課題組週報彙總,手指在檔案袋封口上來回按了好幾回。
“緊張?”老孫頭看了小陳一眼。
“有一點。上次評審會緊張,這次更緊張——評審會是交答卷,表彰會是上臺領獎。”
“評審會你都扛過來了,還怕上臺領獎?”老孫頭把搪瓷缸子在走廊窗臺上磕了一下。
王衛國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會議議程。他在許大茂面前停住腳步,壓低聲音說:“大茂,老趙沒來?”
“他說名單上有他名字就行,推速記錄本還在車間操作檯上擱著,比他站上去領獎牌實在。”
王衛國沉默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領著他們往會議室走去。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部裡技術處的幾位老同志、後勤處老孫、還有幾個兄弟單位的技術骨幹。鞍鋼馮科長坐在靠窗的位置,包鋼郭長海坐在他旁邊,正低頭翻著一份剛印好的規範正式版。礦務局老鄭從後排探出半個身子,朝許大茂招了招手。武鋼二分廠的秦工也來了,坐在老鄭旁邊,膝蓋上攤著那份管路編號竣工圖。
長條桌上鋪著墨綠色檯布,每個座位前面擺著一份紅色封面的榮譽證書。許大茂在自己的座位前站定,低頭看著證書封面上燙金的字——“全國冶金系統標準化工作先進集體”。翻開證書,內頁上印著課題組全體成員的名字,老趙的名字排在第二個。他拿手指在那行名字上輕輕按了一下。
沈組長坐在長條桌一端。他比上次評審會時又白了頭髮,但坐姿還是跟以前一樣筆挺。他翻開面前的檔案,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目光在會議室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許大茂身上。
“三年前我在這間會議室主持304所標準化操作規程的評審。那時候你們課題組剛成立,交上來的材料是厚厚一摞手寫稿——推速記錄本、溫差巡檢記錄、超聲探傷報告。我當時說了一句:這套規程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從車間裡一點一點磨出來的。今天我再說一句:你們磨出來的這套規程,已經變成了全國通用標準。這是表彰會的開場白,也是我對你們課題組這三年工作的總結。”
他站起來把榮譽證書一本一本遞過去。遞給許大茂時雙手在證書上按了按。遞給老孫頭時老孫頭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雙手接過,拿手指在封面上“先進集體”四個字上輕輕描了一遍。遞給小陳時小陳接過證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低頭看著內頁上自己的名字——三個字端端正正印在課題組成員名單裡。
沈組長走到會議室前面,轉過身看著大家。“我有個提議。課題組有一位同志今天沒有到場,但他的推速記錄本還放在車間操作檯上,每天被操作師傅翻開查閱。老趙同志的推速記錄本,是通用設計規範穿孔工序設計引數的核心資料來源。我建議我們為老趙同志,也為所有在生產一線默默積累了無數個日夜的師傅們,鼓一次掌。”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老孫頭帶頭拍起了手,緊跟著是馮科長、郭長海、老鄭、秦工。掌聲不齊,有的快有的慢,但很響,在會議室裡嗡嗡迴盪。許大茂拍著手,低頭看著桌上那本推速記錄本的扉頁影印件——那是他今天特意帶來放在會議桌上的。扉頁上老趙寫的那行日期已經褪色了,但每個字都還清清楚楚。老孫頭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摘下老花鏡拿鏡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後對許大茂說:“老趙要是知道沈組長專門為他帶頭鼓掌,大概又要叼著那根沒點的大前門說‘鼓就鼓,別把我那缸子茶鼓涼了’。”
會後大家陸續起身。老鄭從後排走過來,把一個用牛皮紙裹著的小包塞給許大茂。“礦上食堂新做的山楂丸,加了趙師傅新配的防塵藥材。井下工人試吃了半個月,都說比上批的更潤喉。這包你帶給趙師傅嚐嚐,算我們礦上對他的謝意。”郭長海把包鋼分廠最新一批超聲探傷報告交給小陳歸檔,說分廠現在新規格開發全部按小步追波形的流程走,去年一年沒有一根廢管是因擠壓比標定失誤造成的。秦工把武鋼二分廠最新的管路巡檢記錄影印件遞給許大茂,說進回水管隔板間距加寬之後製冷效率一直穩定在標準水平,管路編號鋁牌巡檢到現在沒有任何鬆動脫落,何師傅建議的統一鉚接位置被證明非常實用。
許大茂把山楂丸放進帆布袋裡,將各廠礦反饋逐一收進對應的檔案盒。他夾著榮譽證書站起來,和課題組一起走出會議室。部裡走廊牆上掛著一幅全國冶金系統直屬廠礦分佈圖,他路過時停住腳步,拿手指在圖上的幾個位置依次點了一下——鞍鋼、包鋼、武鋼、馬鋼、礦務局。每一個點旁邊都標註了產線型別和投產日期,武鋼二分廠旁邊還新貼了一張管路編號竣工圖的縮印件。這些點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分佈在不同的省份。每一條產線現在都在按同一套通用設計規範執行,擠壓比選用標準、淬火槽管路佈局規範、聯動閥配置方案、管路編號體系——他手指在每個點上停留的片刻,腦子裡對應浮現出老趙在那個廠礦核算推速基準的畫面。
小陳從後面跟上來,看著分佈圖說:“許工,這張圖上每個點我們課題組都去過。”
“不是都去過。”許大茂把手指從圖上移開,“包鋼分廠是郭長海自己按規範跑通的,馬鋼二分廠也是他們自己對接的。我們去了幾個,剩下的他們自己能定。”
小陳想了想,點了點頭。
許大茂推開部裡大門,騎上車往獨院方向走。帆布袋裡裝著榮譽證書、老鄭的山楂丸、各廠礦最新反饋,分量不輕,車把微微發沉。路過西郊廠區門口那棵銀杏樹時他放慢了車速。銀杏葉正一片一片往下落,有幾片被風捲起來在車輪旁邊打了個旋。樹底下那盆金背大紅被搬到了院裡棗樹下,老趙說這花開得喜慶——花瓣背面是金的,正面是大紅,跟淬火槽裡鋼管剛出爐那個色差不多。明天碰頭會要討論蘇聯機床研究所發來的聯合實驗方案初稿,伊萬諾夫在郵件裡附了一份低溫工況測試計劃,實驗溫度定在零下四十度。他得跟老孫頭提前核算聯動閥樣機在極限低溫下的溫差控制餘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