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設計規範透過評審的第三天，部裡後勤處老孫打來電話，說規範正式檔案已經印好了，首批兩百份發往全國各直屬廠礦裝置科，後續視需要加印。許大茂接到電話時正蹲在淬火槽旁邊和老孫頭一起核對最新一批芯棒冷卻引數。老孫頭把記錄板夾在腋下，接過聽筒聽了幾句，把聽筒遞給許大茂時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朵根。
“許工，老孫說規範檔案的扉頁上印了咱們課題組所有人的名字——不是簽在內部草案上的那種，是正式印在紅標頭檔案上的。”
許大茂接過聽筒。老孫在那頭說，規範檔案已經裝車發運，第一批收件單位包括鞍鋼、包鋼、武鋼、馬鋼和幾個分廠。隨檔案附了一份宣貫會通知——部裡定於下個月在304所召開全國冶金系統無縫鋼管工藝設計規範宣貫會，各廠礦派技術骨幹參加，會期兩天，第一天現場觀摩，第二天集中宣貫。許大茂掛了電話，把宣貫會通知的內容記在課題組的碰頭會記錄本上。
通知很快貼在辦公樓門口的佈告欄裡。小陳第一個跑去看，回來時手裡抄了一份宣貫會議程的要點，拿給老趙看。老趙坐在軋機旁邊，把搪瓷缸子擱在操作檯上，缸口冒著熱氣。他接過議程從頭看到尾，然後把它還給小陳，從兜裡掏出那包壓扁的大前門在手裡翻了個個，嘴上說不緊張，但另一隻手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好幾下，比推速記錄本上的曲線還密。
宣貫會前一週，各廠礦的參會回執陸續寄到。小陳把回執整理成冊，每一份回執後面都附了參會人員的技術背景和所在廠礦的產線現狀。他把回執彙總表放在許大茂面前，說鞍鋼馮科長親自帶隊，包鋼郭長海和食堂康師傅都來了，礦務局老鄭也回了執。許大茂接過彙總表從頭看到尾，包鋼分廠的回執後面郭長海用工整的鋼筆字多寫了一行小字：分廠厚壁管產線穩定執行，波形全部對稱。康師傅則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在回執背面另附了一頁，說他帶了高爐車間最新的藥膳反饋資料，四合湯配方在幾個試點班組再跑完一個季度。
許大茂把回執彙總表還給小陳，讓他在宣貫會議程里加一段各廠礦經驗交流環節——不是走過場的那種，是把各廠礦在擠壓比上調過程中積累的實戰案例拆開來講。小陳在議程備註欄裡記下這條，抬頭說那交流環節要不要按管坯材質分桌討論，錳含量相近的鋼廠分在一桌，不同桌之間可以交叉旁聽。許大茂點了點頭，在議程單上把這一條也加了上去。
宣貫會前一天下午，何雨柱到了西郊廠區。他是從軋鋼廠食堂直接過來的，工服還沒換，袖口上沾著和麵機傳動帶的機油漬。他把工具箱往板房門口一擱，從裡面抽出那本管路圖冊第四版——扉頁上印著兩行字：“標準化管路圖冊第四版，適用全國冶金系統”，前言的第一句是“本圖冊編制方法源自軋鋼廠食堂後廚標準化操作實踐”。他把圖冊放在許大茂桌上，說管路編號索引已經全部統一歸檔，這次宣貫會通用設計規範裡的管路佈局規範引用了他那套編號體系，部裡後勤處老孫讓他過來參加宣貫會，專門講管路編號的編制原理和跨廠互查流程。
“你講管路編號，我講擠壓比。當年咱倆在冰窖裡啃凍饅頭的時候，分工也是這樣的。”許大茂靠在椅背上說道。
“那時候我畫圖你排查，現在你起草規範我講管路編號。分工沒變，就是場合比冰窖大了點。”何雨柱說。
老趙從軋機旁邊繞過來，端著搪瓷缸子。他看了何雨柱一眼，把自己那個斑駁的舊缸子擱在桌上，拿手指在杯口那圈茶垢上敲了兩下。“何師傅，你那本管路圖冊我翻過。當年在鞍鋼排查高溫管廊的時候，沒你那套編號索引，我們得多趴半天的地溝。鞍鋼那根貼著爐牆的蒸汽支管，編號是你標的吧？”
“是我標的。那根管保溫層烤得像餅乾一樣脆，換過好幾回石棉。我在管路圖上給它單獨標了紅圈，建議檢查週期每兩個月一次。不過馮科長後來根據實際執行資料把檢查週期又縮短了一截。”何雨柱說。
“好改了——他後來把檢查週期縮到每月一次，每次巡檢都按編號索引對，省了大把時間。”老趙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第二天上午，宣貫會在辦公樓二樓大會議室召開。長條桌上鋪著墨綠色檯布，靠窗一排放了一排暖水瓶和搪瓷缸子。參會人員陸陸續續入座——鞍鋼馮科長和兩個技術員，包鋼郭長海和康師傅，武鋼、馬鋼的技術骨幹，礦務局老鄭，還有幾個分廠新提拔的裝置管理員。何雨柱坐在靠門口的位置，管路圖冊攤開在膝蓋上。許大茂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全國冶金系統無縫鋼管工藝設計規範宣貫會。粉筆劃過黑板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像閥門開到位的咔噠。
“宣貫會開始。先現場觀摩，後集中宣講。”
他領著參會人員走出會議室。銀杏葉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杈在風裡輕輕晃著，廠區的煙囪吐著淡淡的白煙。熱處理車間，老孫頭站在淬火槽旁邊，按標準化操作卡片先用手動閥操作了一遍，再用聯動閥操作了一遍，黑板上的溫差對比數字一目瞭然——聯動閥溫差範圍比手動閥窄了將近一半，操作誤差幾乎為零。軋機旁邊，老趙把自動調速閥推到C檔，擠壓比四點二倍，推速基準值按操作卡片上標的數值鎖定，管坯從加熱爐裡推出來，芯棒穿過管坯中心，穿孔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孟科長隨後演示了超聲探傷，內壁和外壁的回波訊號在示波屏上平穩滑動，波峰對波峰，波谷對波谷。
當天下午經驗交流環節，各廠礦按管坯材質分桌討論。馮科長講了鞍鋼老穿孔機從儀表滯後到波形對稱的全過程，郭長海把包鋼分廠首批零缺陷厚壁管的照片貼在白板上。礦務局老鄭沒有講管路——他講的是藥膳，把礦務局井下工人胃病複發率的資料攤在桌上，又拿出康師傅帶來的高爐車間最新藥膳反饋。許大茂將趙山河醫案裡那行“方有定法，病無常態，隨證加減，方為良醫”逐字寫在黑板上，說這條原則同樣適用於工藝引數的微調。
第二天集中宣講，許大茂站在黑板前從穿孔工序講到擠壓比選用，從淬火槽管路佈局講到聯動閥配置，從超聲探傷驗收標準講到波形對稱度。每講完一個模組，對應的原始檔案——推速記錄本、溫差巡檢記錄、各廠對比表、超聲探傷報告——就由課題組負責的成員親自遞到參會代表手裡。何雨柱在管路編號專講環節中把管路圖冊翻到鞍鋼高溫管廊那一頁，指著那根貼著爐牆的蒸汽支管說，管路編號不是為了讓圖紙好看，是讓排查的人不用從頭摸。以前他和許大茂蹲在冰窖裡一根一根摸，現在翻索引對編號就行。
散會後各廠礦代表陸續上車。郭長海把分廠最新的波形圖交給小陳歸檔，說分廠產線已全部穩定；馮科長跟老趙約了明年開春再去鞍鋼給老穿孔機做一次全面體檢；老鄭把一包礦務局食堂自制的山楂丸塞給許大茂，說是按藥膳方子新做的，井下工人當零嘴吃，養胃。
何雨柱在廠區門口等車。許大茂送他出來，兩人站在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下。何雨柱把工具箱換到左手，望向遠處吐著白煙的煙囪，說下次來就是明年了，等武鋼新產線管路編號全部對完再來。
吉普車發動後，許大茂轉身沿著廠區土路往回走。路兩邊碼著的鋼錠垛子在下午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銀灰色光澤。課題組板房的燈還亮著，老趙正把推速記錄本最新一頁謄完，老孫頭把聯動閥的巡檢記錄歸進檔案盒，小陳把各廠對比表更新到最新版。許大茂推門進去，翻開規範扉頁看了一眼那一排名字，然後拿起筆在課題組週報上寫下新一行字——宣貫會結束，各廠回訪計劃排期。寫完他擱下筆，窗外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在風裡輕輕晃著，軋機方向的嗡鳴聲穩穩地傳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