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貫會結束後第二天,許大茂在辦公室整理各廠礦代表留下的反饋表。郭長海在反饋表背面多寫了一頁,密密麻麻列了分廠下一步要上的新規格管坯引數;馮科長用工整的鋼筆字寫了鞍鋼老穿孔機明年的全面體檢排期建議;老鄭乾脆在反饋表上畫了個笑臉,旁邊注了一行字:“山楂丸要是受歡迎,下次多帶兩包。”許大茂把反饋表一份份歸攏,交給小陳歸檔,然後拿起電話撥了軋鋼廠食堂的號碼。
“柱子,明天週末,我回一趟食堂。老張頭膝蓋不好,我去看看他。你明天在不在?”
“在。明天我白班,你來正好——老張頭昨天還唸叨你,說你再不回來,拍黃瓜的蒜就不給你留了。”何雨柱的聲音混著新和麵機低沉的嗡鳴傳過來。
第二天一早,許大茂騎車回了軋鋼廠。廠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杈在風裡戳著灰濛濛的天。他把車停在食堂門口,推門進去時,小李正蹲在水池邊洗蘿蔔,聽見門響抬起頭,手裡的蘿蔔差點掉進水槽裡。
“許師傅!你可算回來了!”小李把蘿蔔往水槽裡一扔,手在圍裙上蹭了兩把,跑上來接過他手裡的帆布袋,“張師傅在後院曬太陽,我去叫他——”
“別叫。我過去。”許大茂按住小李的肩膀。
後院牆根下,老張頭坐在那把舊藤椅上,腿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毯子。藤椅扶手上的藤條又斷了一根,用塑膠繩重新纏了好幾道。他面前的搪瓷缸子擱在凳子上,缸口冒著熱氣。陽光從牆頭斜斜打下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閉著眼,手指在藤椅扶手上一下一下敲著,嘴裡哼著一段含混的京戲調子。
“師傅。”
老張頭睜開眼,扭過頭來,那雙渾濁的眼睛在許大茂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圈,嘴角慢慢咧開了。“你小子,還知道回來。”他把毯子掀開,手撐著藤椅扶手站起來,在許大茂肩膀上拿手背敲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落下去很穩,“嗯,沒瘦。進來,外頭冷。”
食堂後廚還是那股熟悉的味——骨頭湯在灶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蒸箱門縫裡往外飄白霧,案板上碼著切好的蘿蔔絲。何雨柱從冰窖裡鑽出來,手裡拎著工具箱,看見許大茂進來把工具箱往水池邊一擱。
“你倆聊,我去把蒸箱的定時器校一下。”他朝後院方向偏了下頭,“老張頭等你等了好幾天了。上回管路圖冊第四版扉頁上印了他那句話,他戴著老花鏡看了半天,說這字印得比他當年手寫的採買單子清楚多了。”
老張頭重新坐回藤椅上,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你那本什麼規範——就是部裡透過的那個。印好了沒有?”
“印好了。首批兩百份發往全國各直屬廠礦裝置科。”許大茂從帆布袋裡抽出一份通用設計規範正式檔案,翻開扉頁,放在老張頭膝蓋上。扉頁上印著課題組全體成員的名字,前言第一句是:“本規範所有引數均源自生產現場實測資料。”在前言的致謝段落裡,印著一行字:“特別感謝原軋鋼廠食堂管理員老張頭同志,其‘灶臺上的事跟機器一樣,每一步都得按規矩來,不能省’的理念,為本規範編制提供了重要啟示。”
老張頭把老花鏡從口袋裡掏出來戴上,低頭看著扉頁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規範合上放在膝蓋上,摘下老花鏡拿袖口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就一句話的事,還專門印上去。”他把搪瓷缸子擱在凳子上,“我在這食堂管了好些年灶臺,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說的話能印在紅標頭檔案上。何雨柱那本管路圖冊扉頁上也引了我一句話,什麼來著——”
“這把鑰匙開的不止是食堂那扇鐵門。”
“對,就這句。他也是這麼寫的。”老張頭端起搪瓷缸子在許大茂手邊輕輕磕了一下,“你倆是約好的吧?”
“沒約。”
“那就是想到一塊去了。”老張頭靠回藤椅裡,手指在扶手上又開始一下一下敲,“你上回回來是春節前吧?那天何雨柱也在,咱仨在食堂吃的紅燒肉。何雨柱挑了兩塊肥瘦各半的夾給你我——跟今天一樣。”
許大茂點了點頭。
“那年你把九轉大腸端到婁廠長面前,回來跟我說,收汁那一步改成離火用餘溫掛汁,是你師傅教的。那時候你還是個學徒,切蘿蔔絲切出來的廢品夠全廠吃一個月醃蘿蔔。”老張頭把搪瓷缸子在膝蓋上轉了一圈,“現在你是許組長了,帶課題組,起草全國通用的規範。但你回這食堂,還是我徒弟。”
“永遠是。我那份規範裡引了您的話,何雨柱那份管路圖冊扉頁上也引了您的話——我們倆走到哪兒,您的灶臺就在哪兒。”
老張頭沒有說話。他把搪瓷缸子擱在藤椅扶手上,伸手把膝蓋上那本規範又翻開看了看扉頁,然後合上放在旁邊凳子上。陽光已經移到了牆頭,院裡一半亮一半暗。
中午何雨柱下廚,做了紅燒肉和拍黃瓜。拍黃瓜的蒜確實給足了,香油也夠。他把紅燒肉端上桌,拿筷子挑了兩塊肥瘦各半的,一塊夾給老張頭,一塊夾給許大茂。三個人圍坐在後院那張舊木桌旁,頭頂是光禿禿的老槐樹枝,陽光從枝杈間漏下來灑在搪瓷缸子和紅燒肉砂鍋上。許大茂把一塊肉塞進嘴裡,肥肉在舌頭上化開,瘦肉嫩而不柴,醬汁的鹹甜和八角的回甘一層一層往外漫。這個味道跟當年在食堂後廚老張頭給他夾的那塊一模一樣。
吃完飯許大茂幫何雨柱收拾桌子。何雨柱把砂鍋端進後廚,背對著許大茂說,老張頭膝蓋不好,每天早上還是端著搪瓷缸子在院子裡喝茶,喝完茶就進廚房看新來的學徒切菜。昨天一個學徒切蘿蔔絲切得有手指粗,老張頭差點自己上手,後來忍住了,跟那學徒說以前食堂有個許師傅把切蘿蔔絲的耐心用在了無縫鋼管上。
許大茂把搪瓷缸子裡的茶喝完,把缸子放在水池邊。下午的陽光從廚房窗戶斜斜打進來,照在灶臺上那口冒著熱氣的骨頭湯鍋上。他把規範檔案小心放回帆布袋裡,推門出去。老張頭靠在藤椅上打著盹,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缸口已經沒有熱氣了。許大茂把缸子輕輕拿起來放在凳子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老張頭的膝蓋。然後他推上腳踏車沿著廠區那條灰撲撲的土路往外走,路兩邊碼著的鋼錠垛子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冷硬的銀灰色光澤。回到西郊廠區後他推開板房的門,在課題組週報上寫了新一行字:老張頭看了規範扉頁,說字印得比他當年手寫的採買單子清楚。寫完擱下筆,窗外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在風裡輕輕晃著,軋機方向的嗡鳴聲穩穩地傳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