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鋼分廠的新規格管坯資料在宣貫會結束後第二週寄到了。郭長海的信照例寫得很厚，每一頁資料表旁邊都密密麻麻注了操作心得，最後一張紙的末尾用紅筆圈著一行字：“分廠厚壁管產線已穩定執行半年，波形全部對稱。現擬新開一種更大口徑規格，壁厚比現有最大規格再加大一檔。管坯錳含量不變，但加熱溫度視窗比現有規格窄一截。擠壓比初始值是用你們規範裡的趨勢線公式算的，算出來比四點二倍還高一點。不敢直接上，先寄資料過來請你們核算。”
許大茂把信從頭看到尾，將管坯資料表抽出來遞給老趙。老趙正蹲在軋機旁邊換自動調速閥的液壓油濾芯，接過資料表往操作檯上一攤，拿手指在加熱溫度視窗那一欄上敲了幾下。
“溫度視窗比現有規格窄了將近一成。視窗越窄，穿孔推力對溫度變化的敏感度越高。擠壓比如果要往上走，推速基準得比現有C檔再壓一檔，否則芯棒安全係數不夠。”他把濾芯擰緊，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走到操作檯旁邊把推速記錄本翻開，在空白頁上列了幾組新的推力和安全係數核算資料。
許大茂在旁邊看著那幾組資料，等他算完才開口：“郭長海的趨勢線公式推算的擠壓比倍數比四點二倍還高一點，但那是公式推的，公式適用範圍的上限就是現有最大規格。新規格超出了公式適用範圍，擠壓比基準值得重新用實測資料來標。”
“那就先寄回去讓他們按四點二倍試一根樣管，波形對稱度資料出來再往上調。新規格超出公式適用範圍，穩妥一點好——我們以前每調零點一倍出一根樣管追著波形走，這個規矩現在也不能省。”老趙說。
小陳從板房探出半個頭，懷裡抱著各廠對比表的最新版。他聽見“超出公式適用範圍”幾個字，立刻把對比表翻到趨勢線公式那一頁，在公式旁邊用紅筆加了一行批註：“本公式適用範圍上限為現有最大規格壁厚，超出此範圍需重新實測標定。”寫完他把對比表放回檔案筒裡，抬頭對許大茂說：“這樣以後所有廠礦查表的時候都能看到這個限制條件。”
許大茂點了點頭，坐下來給郭長海寫回信。他建議包鋼分廠先用四點二倍擠壓比試一根樣管，把波形對稱度資料寄回來，再根據實測資料確定下一檔擠壓比的調整幅度。寫完附上老趙的推力和安全係數核算資料，在信封上蓋了課題組的藍章。
寄完信，老孫頭從淬火槽那邊繞過來，端著剛沏的高末。他把搪瓷缸子擱在操作檯上，說馬鋼二分廠上週也來了信，問聯動閥能不能用在他們的老式淬火槽上。他們那臺老淬火槽的管路介面跟標準型號不一樣，閥門口徑小一號。許大茂想了想，說閥門口徑小一號不是障礙，只要管路壓頭有餘量，介面可以加轉換法蘭。把閥門口徑和管路壓頭資料寄過來，讓老孫頭核算。老孫頭拿筆記下要點，轉身往淬火槽方向走了。
下午許大茂去了一趟趙山河的醫館。老頭子正坐在診臺後面翻他那本舊得發黃的醫案，桌上擺著一碗涼透的茶。看見許大茂進來，他把醫案合上，摘下老花鏡打量了他一眼。
“礦務局老鄭寄回來的藥膳反饋我整理好了。井下工人胃病複發率降了一大截，山楂丸當零嘴吃的效果比單獨喝湯還好。”許大茂把反饋表放在診臺上。
趙山河拿起反饋表從頭看到尾，放下紙片，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山楂丸的思路是對的——養胃不能光靠藥，日常飲食裡的調理比藥管用。你把井下工人的作業環境資料再整理一份給我，我看看能不能把山楂丸的配方再調一版，讓它在防塵方面也多起點作用。”他頓了頓，“聽說你們課題組搞了一份通用設計規範，部裡評審通過了？”
“通過了。規範裡引了您醫案上那行話——‘方有定法，病無常態，隨證加減，方為良醫。’我在寫工藝引數微調原則時引用進去的。”
趙山河擺了擺手，把醫案翻到那一頁看了看那行小字，又把醫案合上。“我那句話是講藥方的，你用在鋼管上——行，都是同一個道理。定法不變，加減在人。”他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幾個抽屜，從裡面取出幾味藥材放在搗藥罐裡，開始琢磨防塵配方的事。
回到獨院時天已經擦黑了。棗樹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杈在風裡輕輕晃著。石凳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旁邊擱著一封信。信是婁曉娥留下的，說她哥從莫斯科託人帶回幾本新出的蘇聯《機械製造工藝學》增訂版，裡面有一章專門講雙迴路液壓反饋系統的低溫工況最佳化，跟老孫頭最近在搞的低溫液壓油測試正好對口。她已經把那一章用紅筆標了頁碼，讓他直接翻。
許大茂拆開帆布袋，把幾本俄文新書一一拿出來。扉頁上貼著婁衛國用工整小字寫的便籤，標了每一章的重點內容和推薦閱讀順序。那本夾了紅筆標籤的書裡，低溫工況那一章的頁尾空白處還有一行婁衛國用俄文寫的小字：“讓老孫頭試試零下四十度工況，溫差也許還能再壓小半度。”
第二天一早，許大茂把書帶到車間，翻到低溫工況那一章放在操作檯上。老孫頭湊過來看了半天俄文圖表，拿手指在圖上的溫度曲線末端敲了敲，說等包鋼分廠那批資料寄回來之後，他可以在現有聯動閥上模擬一次低溫工況測試——不一定要零下四十度，先把冷卻介質的溫度降到零下二十度看看溫差曲線的反應。如果溫差還能穩得住，再往下探。許大茂讓他把測試方案列出來，納入下個月的巡檢計劃，轉頭看向窗外。銀杏光禿禿的枝杈間冒出了極小的芽苞——冬天還沒過完，新芽已經在枝頭等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