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訂評審透過之後,課題組用了一週時間整理終稿。小陳把評審會上的修改意見逐條對照原始資料核校,每一條修改都附了對應的資料來源和修改依據。許大茂把終稿從頭到尾通讀了兩遍,讀到管路編號那一章時,拿手指在何雨柱起草的編號分類邏輯圖上慢慢劃過——字首按車間型別分,字尾按管線功能分,中間用短橫連線。這個邏輯圖他在電話裡聽何雨柱講過,在信裡看何雨柱畫過,現在印成了規範終稿裡的一頁,圖例清晰、標註規整,每個編號示例旁邊都注了對應的實際管線位置。
“何師傅這張圖畫得比以前又好了。”小陳湊過來看了一眼。
“他畫了好幾年。從冰窖裡第一根粉筆編號畫到現在。”許大茂把終稿合上,在封面標籤上寫下“通用設計規範修訂版終稿”幾個字。筆尖在紙面上壓下去一層淺淺的凹痕,跟當年在食堂賬本上寫“待查”時用的力道一樣。
王衛國推門進來,把部裡剛下發的審批迴執放在桌上。回執上蓋著部裡的紅章,正文只有幾行字:“修訂版規範終稿收悉。經稽核,修訂條款符合評審意見,資料來源清晰,同意正式印發。首批印發五百份,發往全國各直屬廠礦裝置科及相關設計院。管路編號體系便攜本同步印發,封面規格按來函要求執行。”許大茂把審批迴執從頭看到尾,遞給小陳歸檔,又拿起電話撥了軋鋼廠食堂的號碼。
聽筒那頭何雨柱的聲音混著新和麵機低沉的嗡鳴傳過來。許大茂告訴他規範修訂版正式印發了,管路編號體系單獨成章,便攜本同步印發——封面用耐磨的牛皮紙,尺寸按工服口袋的大小裁。何雨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排風扇嗡嗡響了一陣,然後他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平時沉了幾分,說那本便攜本以後巡檢的人下地溝時可以直接揣在口袋裡,不用再蹲在管廊裡翻大圖冊了。
“當年你在冰窖裡用粉筆寫第一個編號的時候,手一蹭就花了,得重寫好幾遍。現在編號體系印成了便攜本,揣在工服口袋裡,走到哪段管線面前都能翻出來對。”許大茂靠在椅背上,把聽筒換到另一隻耳朵。
“那時候要是有便攜本,咱倆在冰窖裡排查壓縮機能省一半的功夫。不過話又說回來——沒有那時候一根一根管子摸過來的笨功夫,也編不出現在這本便攜本。”
掛了電話,許大茂把審批迴執放進檔案袋裡。小陳在旁邊翻開一本新的筆記本,在封面上工工整整寫下“規範修訂版印發記錄冊”,然後在第一頁記下審批迴執的日期、印發數量和便攜本規格。寫完他把鋼筆帽擰好,抬頭看向板房牆上那排波形圖旁邊一直空著的那個位置。
幾天後,首批印好的修訂版規範從印刷廠運到了部裡。後勤處老孫親自押車送了五十本到304所。小陳和許大茂在辦公樓門口接貨時,老孫從副駕駛座上跳下來,從車斗裡搬出一個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拆開來最上面是一本規範修訂版正式印本。封面還是墨綠色,跟初版一樣,但書脊上多了一行字——“修訂版”。許大茂接過正式印本翻開扉頁,課題組全體成員的名字端端正正印在上面,老趙的名字排在第二個。修訂說明那一頁裡,何雨柱的名字首次出現在規範正文中,標註為“管路編號體系主要起草人”。前言裡那句“本規範所有引數均源自生產現場實測資料”還印在扉頁上,一個字沒改。
老孫從車斗裡又拎出一個帆布袋,裡面裝著幾本封面是耐磨牛皮紙的小冊子——管路編號體系便攜本。尺寸比規範正本小了一圈,剛好能塞進工服口袋,封面印著編號索引簡表,扉頁上印著何雨柱的名字。許大茂把便攜本拿在手裡翻了翻,紙質柔韌耐磨,裝訂用的是金屬環扣,翻開後可以平攤在手掌上。
小陳把五十本規範修訂版按清單逐一核對後搬進檔案室,單獨闢了一層鐵櫃存放。他在鐵櫃門內側貼了一張標籤:“通用設計規範修訂版·正式印本”。老孫頭從淬火槽那邊繞過來,拿起一本正式印本翻開管路編號那一章,認認真真把何雨柱起草的那幾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書合上,說何師傅這套編號體系從冰窖裡第一根粉筆編號走到今天,終於是印成了鉛字。他把正式印本放回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補了一句:“便攜本那個尺寸——何師傅連巡檢的人蹲在管廊裡不方便翻大書這種細節都想到了。”
小陳拿了幾本便攜本,按清單逐一裝進牛皮紙信封,寄給各廠礦裝置科。武鋼秦工的那份信封上多附了一本正式印本——秦工上次回執裡專門提過便攜本的建議,說二分廠巡檢的人下地溝時最頭疼的就是帶圖紙不方便。許大茂在寄給秦工的信封背面寫了一行字:“便攜本尺寸按工服口袋大小裁,你上次提的建議落實了。”寫完他把信封用膠水封好,讓小陳拿到傳達室寄走。
傍晚許大茂回到獨院時,天已經擦黑了。他把那本管路編號體系便攜本放在石桌上,月光從棗樹葉子間漏下來照在牛皮紙封面上。婁曉娥從屋裡出來,拿起便攜本翻了幾頁,問他便攜本的封面為什麼用牛皮紙。許大茂說因為牛皮紙耐磨,揣在工服口袋裡下地溝不怕蹭——何雨柱在電話裡說過,巡檢的人蹲在管廊裡一蹲就是大半天,圖紙放在口袋裡反覆掏出來看,普通紙用不了幾回就爛了。婁曉娥把便攜本放回桌上,說這本小冊子跟當年他放在口袋裡的鋼號對照表差不多大——爺爺那張表也是裁成巴掌大小,隨身帶了好些年。許大茂從口袋裡摸出爺爺那張鋼號對照表,紙邊已經磨得起毛,但每一行字都還清清楚楚。他把便攜本和鋼號表並排放在石桌上——一本是爺爺傳給他的,巴掌大小,記著蘇聯鋼號字首;一本是何雨柱編的,揣在工服口袋裡,記著管路編號索引。不同的東西,同一種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