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訂版規範正式印發之後，無縫鋼管課題組的板房牆上多了一樣東西——小陳把何雨柱寄來的管路編號便攜本樣書用透明油紙封好，貼在波形圖旁邊那個空了很久的位置上。貼完他退後兩步看了看，說這面牆現在總算齊了。老孫頭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旁邊，從左邊那排最早的三點五倍擠壓比波形圖一直看到右邊剛貼上去的便攜本樣書，說這些東西擱在一起，誰來了都得站在這兒看半天。
十月底，伊萬諾夫的國際郵件到了。信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厚，拆開來裡面是一份正式函件，封面上印著蘇聯機床研究所的標識，函件標題用俄文和中文雙語列印。伊萬諾夫在函件中正式通知：蘇聯機床研究所已將304所無縫鋼管課題組編制的聯動閥配置方案列為該所新建產線的推薦標準，同時將通用設計規範中的淬火槽管路佈局規範納入了所內設計手冊的正式附錄。隨函附了一份俄文版標準的打樣，扉頁上印著規範原文的前言，下面用俄文注了一行小字：“本規範所有引數均源自生產現場實測資料——中國304所無縫鋼管課題組。”
許大茂把函件從頭看到尾，翻到俄文版標準打樣的扉頁，手指在那行俄文小字上停了一瞬。伊萬諾夫在函件末尾用手寫體俄文加了一段話：“大茂同志，上次在淬火槽旁邊你教我用手背貼閥體試溫差，這個法子現在我們全所技師都在用。老孫師傅的溫差巡檢記錄影印件貼在恆溫車間公告欄裡，新來的學徒工第一課就是逐頁抄這份記錄。替我謝謝老孫師傅。”
老孫頭接過函件，把這段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小陳在旁邊逐句幫他翻譯，譯到“新來的學徒工第一課就是逐頁抄這份記錄”時，老孫頭摘下老花鏡拿鏡布擦了擦鏡片，把函件放在操作檯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說伊萬諾夫這小子，把他隨手記的溫差資料當教材了。老趙從軋機旁邊繞過來，把俄文版標準打樣翻到推速選型表那一頁，拿手指在允許波動範圍那一欄上敲了一下——選型表上的每一組資料都跟他留在推速記錄本裡的原始資料一一對應。他說這些資料在304所的軋機旁邊跑了這麼多年，從手動閥時代跑到自動調速閥時代，現在跑到莫斯科去了。
許大茂坐下來給伊萬諾夫寫回信。他代表課題組接受蘇聯機床研究所的正式函件，隨信附了聯動閥樣機最新一季度的溫差巡檢記錄和推速記錄本最近幾個月的選型資料更新。寫到末尾時老孫頭從櫃子裡翻出一包秦工上回寄來的武鋼高末，用牛皮紙裹好塞進信封裡，說這包是給伊萬諾夫的，讓他用硬水泡——上回寄的那半包估計早喝完了。小陳在旁邊提醒老孫頭國際郵件走水路要一兩個月，茶葉寄到了該受潮了。老孫頭想了想，把茶葉從信封裡抽出來放回櫃子裡，說那下回伊萬諾夫再來中國時當面給他，讓他嚐嚐武鋼高末用西郊廠區的水泡出來是什麼味。
十一月初，王衛國把許大茂叫到辦公室，開門見山地說部裡已經批准小陳正式擔任無縫鋼管課題組副組長，任命通知下來了。他把任命通知遞給許大茂，通知上蓋著部裡的紅章，正文裡寫著小陳的大名和職務，備註欄裡附了一行字：“該同志在通用設計規範編制和修訂工作中表現突出，具備獨立主持課題組日常工作的能力。”許大茂看完通知，說這個任命來得正好——規範修訂版剛印發，各廠礦反饋的後續資料需要有人專門跟進，小陳對這塊最熟。王衛國點了下頭，讓許大茂把這個訊息親自告訴小陳。
當天下午，許大茂在板房裡把小陳叫住。老孫頭和老趙也在，許大茂把任命通知放在桌上，說從今天起小陳就是課題組的副組長了。不是掛名，是實職——以後碰頭會由小陳主持，各廠礦日常對接由小陳負責，規範修訂資料的歸檔和更新也由小陳統籌。小陳接過任命通知低頭看了好一陣，抬起頭時嘴皮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把通知小心折好放進口袋裡，說謝謝許工。老趙把搪瓷缸子在操作檯上磕了一下，說陳副組長，以後推速選型表的更新你得多上心了——適用範圍放寬之後資料量比以前大了一倍。小陳點頭說明白。老孫頭從淬火槽那邊繞過來，把自己的搪瓷缸子在小陳缸子上輕輕碰了一下，瓷碰瓷極輕極脆的一聲，說恭喜陳副組長，以後碰頭會你主持，我第一個到。
小陳昇任副組長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各廠礦最新一季度的執行資料按新標準逐份歸檔。他在鐵櫃裡單獨闢了一層，標籤上寫著“修訂版規範實施後執行資料”，把這層格子裡的檔案盒按廠礦名稱重新排列，每盒脊背上都貼了統一的編號標籤。何雨柱寄來的便攜本樣書也被他單獨放進一個透明塑膠夾裡，掛在鐵櫃門內側，標註了日期和來源。
幾天後王衛國在辦公樓走廊裡叫住許大茂，說部裡後勤處老孫打來電話，規範修訂版首批五百本已全部發往各直屬廠礦，有幾家廠礦已經來函要求加印。便攜本的需求量比預期大——武鋼二分廠申請追加便攜本數量，說想把便攜本配發到每個巡檢班組。許大茂讓王衛國轉告老孫，便攜本第二批加印時可以考慮在封面上加上廠礦名稱的燙印，每個廠礦的便攜本封面印上自己廠名，方便區分。王衛國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說何雨柱前幾天也打來電話，說管路圖冊第五版的初稿已經完成了大半，等便攜本在各廠礦試用一段時間，把反饋意見一併納入圖冊終稿。許大茂回到板房，把便攜本加印和管路圖冊第五版的事逐條記在課題組週報上。
這天傍晚回到獨院，棗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婁曉娥坐在石凳上正把幾件晾乾的小衣服疊好放進針線笸籮裡，抬頭說了句她哥的信到了。信是婁衛國從莫斯科寄來的，他在信裡說蘇聯機床研究所正式將聯動閥配置方案列為推薦標準這件事，在莫斯科的同事中間引起了不少討論。他還提到伊萬諾夫最近在恆溫車間裡專門闢了一個角落，把304所課題組寄去的溫差巡檢記錄照片貼在牆上，旁邊用俄文寫了幾個字——中國工人師傅的經驗。婁曉娥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說還有個訊息要告訴他——她哥信裡問規範修訂版的英文譯本什麼時候能完成，說他想推薦給東歐幾個國家的機床研究所作為參考。許大茂想了想，說先把規範修訂版中文終稿的定本給大舅哥寄過去，翻譯的事慢慢來，不急。他靠在棗樹樹幹上，樹梢上還掛著幾顆青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光。明天碰頭會由小陳主持，便攜本加印的事要跟部裡後勤處確認最終數量。他把鋼筆從胸口筆槽裡抽出來在指尖轉了轉，筆桿上那行刻字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