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主持碰頭會的第三週，許大茂開始不坐在長條桌旁了。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端到板房靠窗的位置，背對著黑板，聽小陳逐條過各廠礦反饋。小陳的聲音起初有點緊，講到擠壓比選用標準時語速偏快，老孫頭在底下拿缸子輕輕磕了一下桌面，小陳停了停，把語速壓下來，繼續往下講。講到管路編號便攜本在各廠礦的試用反饋時，他已經完全放鬆了，拿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張簡化的編號索引示意圖，標註了武鋼秦工建議新增的空白格子頁的位置。
“秦工這條建議我跟何師傅透過電話，他認為可以在便攜本附錄里加一頁空白格子頁，讓巡檢的人把新發現的管線編號隨時補記在上面，下次修訂時統一納入正式編號體系。”小陳把粉筆放進黑板槽裡，轉過身看著大家。
“同意。這條建議納入便攜本正式版的修訂條款。”許大茂的聲音從靠窗的位置傳過來。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搪瓷缸子在窗臺上磕了一下。
散會後老孫頭端著缸子走到許大茂旁邊，說小陳現在主持碰頭會的架勢越來越穩了，剛才講編號索引示意圖時拿粉筆的姿勢都跟許大茂當年一模一樣——左手拿粉筆，右手點圖例，講完把粉筆往黑板槽裡一擱，拍拍手上的灰。許大茂說這架勢不是跟他學的，是小陳自己練出來的——他每次碰頭會前都提前在黑板上畫好示意圖，畫完擦掉再畫一遍，一直畫到不看筆記也能講清楚。
接下來幾天，小陳獨立處理了包鋼分廠的新規格擠壓比諮詢。郭長海在信裡問新規格的初始擠壓比倍數能不能在選型表建議值的基礎上再微調一點，理由是分廠新到的管坯錳含量波動範圍比標準值略寬。小陳把郭長海寄來的管坯資料逐項核算了一遍，翻出老趙推速記錄本裡類似錳含量波動對應的推速調整記錄作為參照，確認微調後仍在安全係數下限值以上，然後把核算過程和結論寫在回信裡，附了選型表相關頁碼和原始資料出處，在落款處簽了自己的名字。他把回信交給許大茂過目。許大茂從頭看到尾，拿起筆在簽名旁邊加了一行字——核算依據充分，同意——然後簽了自己的名字，把回信還給小陳，說以後這類日常對接不需要他過目，副組長簽了字直接發。
小陳接過回信，在信封上蓋了課題組的藍章，拿到傳達室寄走。寄完信他沒有直接回板房，而是去了趟軋機旁邊。老周正把最近一批推速資料謄進記錄本，看見小陳過來，把記錄本翻到最新一頁，拿手指在推速曲線末端那個平滑的拐點上敲了敲，說最近幾批芯棒的推速偏差穩定在正負零點二以內。小陳接過記錄本逐行看了一遍，在備註欄裡簽了自己名字的縮寫和日期。他簽字時老周在旁邊看著，說小陳現在簽字的架勢跟許工當年一樣，一筆一劃都壓得很重。小陳把鋼筆帽擰好，說這本事都是從許工那兒學來的，然後轉身回了板房。
十一月底，部裡後勤處老孫打來電話，說便攜本正式版可以定稿付印了。小陳把各廠礦試用反饋整理成一份彙總報告，附上何雨柱寄來的管路圖冊第五版初稿中關於便攜本附錄修訂的部分，一併報給部裡。報告末尾的擬稿人署名處簽著小陳的名字，旁邊留了一行空白——許大茂拿起筆在那行空白處簽了“同意”，然後把報告還給小陳歸檔。老孫頭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說當年王衛國也是這樣一步步讓許大茂自己簽字的。許大茂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說簽字容易，放手難，但小陳已經用不著別人替他簽字了。
這天傍晚，許大茂把課題組日常管理正式移交給小陳。不是開會宣佈，只是在碰頭會結束之後，把鐵櫃鑰匙從牆上取下來，遞給小陳。鐵櫃裡碼著從課題組建立以來所有工藝檔案——推速記錄本副本、溫差巡檢記錄、超聲探傷報告、各廠礦對接記錄、通用設計規範從初稿到修訂版的全部原始資料彙總冊。小陳接過鑰匙在手裡掂了掂，鑰匙環上掛著三把——檔案室鐵櫃、板房資料櫃、操作檯抽屜，每一把都磨得鋥亮。他說當年老張頭把食堂鑰匙交給許工時說那鑰匙他握了好些年沒給過第二個活人，今天許工把課題組的鑰匙交給他，他也會握好。許大茂沒有說話，只是拿手指在那串鑰匙上輕輕叩了一下，金屬碰撞發出極輕極脆的一聲，像閥門開到位的咔噠。
移交完鑰匙，許大茂走到操作檯旁邊看了看玻璃罩裡那四樣傳家寶——推速記錄本、搪瓷缸子、舊炒勺、蒸汽支管短管。小陳跟過來，說這四樣東西現在不光是課題組的傳家寶，來參觀的人站在這玻璃罩前面看的時間比看波形圖還久。許大茂說傳家寶不是供在玻璃罩裡的，是放在操作檯上讓人翻的——老趙把推速記錄本放在操作檯上時就說過，翻爛了也別鎖起來，翻爛了說明有用。他把玻璃罩輕輕取下來放在一邊，把那本推速記錄本從支架上拿起來翻了翻。老趙的字跡從第一頁手動閥時代的毛刺曲線一直延伸到老周續寫的最新一頁，紙邊已經磨得起毛了，但每一組資料都還清清楚楚。他把記錄本放回支架上，沒有再把玻璃罩蓋回去。
小陳在旁邊看著，站了片刻，轉身走回板房。他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在扉頁許大茂當年寫的那行“推速記錄本續——小陳”下方，工工整整加了一行字——“課題組鐵櫃鑰匙移交。即日起。”寫完他把鋼筆帽擰好，把筆記本放回抽屜裡。窗外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在風裡輕輕晃著，車間方向傳來軋機低沉的嗡鳴聲，穩穩地響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