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的蘇聯進修錄取通知書是十一月底到的。信封上印著蘇聯機床研究所附屬翻譯學院的俄文標識,信紙很薄,折了兩折,上面用工整的俄文打字機字型寫著她的名字——婁曉娥同志,茲錄取您為我院俄語翻譯專業進修生,進修期限一年。她把通知書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放在石桌上,抬頭看著許大茂。
“一年。孩子剛學會走路,我這一走就是一年。”
“一年很快。你哥在莫斯科,有他照應,比什麼都強。家裡有我,孩子有我。”許大茂在石凳上坐下,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婁曉娥沒有說話,只是把通知書摺好放回信封裡,站起來走進屋裡。出來時手裡拿著那枚銅頂針,放在石桌上通知書旁邊。月光從棗樹光禿禿的枝杈間漏下來照在頂針內壁那行小字上——“千層底,百折鋼,一心人。”她把頂針往許大茂面前推了推,說這枚頂針是她奶奶傳給她媽、她媽傳給她的,她走這一年,頂針替他陪著她。
接下來的幾天,獨院棗樹下堆滿了準備行李的東西。婁曉娥把從蘇聯帶回來的俄文教材一本本碼進帆布箱子裡,又把婁衛國上次寄來的數控資料譯文手稿用牛皮紙包好塞在箱子夾層。許大茂蹲在旁邊把她的鋼筆灌滿墨水,又備了兩支新的放在筆盒裡,問她要不要把趙山河給的產後調理方子帶一份過去——莫斯科那邊抓中藥不方便,有些藥材提前備好帶著總比到了再找強。婁曉娥想了想,說帶幾副常用的就行,趙師傅上回給的方子裡有幾味藥在莫斯科的中藥鋪也能買到,她哥上次信裡提過。
出發前兩天,何雨柱從軋鋼廠食堂騎腳踏車來了。後座綁著一個用牛皮紙裹了好幾層的包裹,拆開來是一本嶄新的便攜本和一套管路編號索引卡片,封面用透明塑膠套封得嚴嚴實實。他說這是他專門給婁曉娥做的——便攜本扉頁上用中俄雙語標註了管路編號體系的基本分類邏輯,索引卡片背面印了他自己畫的幾幅管路編號示意圖,方便她到莫斯科之後查閱蘇聯的技術資料,也為她哥在機床研究所查閱編號體系時提供參照。婁曉娥接過便攜本翻開扉頁,拿手指在那行中俄雙語標註上輕輕描了一遍,說這套東西比什麼送別禮物都實在。
出發那天是週五。許大茂請了半天假,把孩子託給鄰居大媽照看,自己騎車載著婁曉娥去火車站。帆布箱子擱在後座,用麻繩橫三道豎三道捆得結結實實。婁曉娥坐在車後座上,一隻手摟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按著箱子——她怕顛,箱子裡除了衣服和教材,還塞了老孫頭送的一小包武鋼高末,說到了莫斯科給婁衛國泡一壺,讓她哥也嚐嚐西郊廠區用硬水泡出來的茶味。
站臺上已經站了不少送行的人。婁衛國從莫斯科發來電報,說他會到莫斯科火車站接站。婁半城和劉翠蘭也來了——婁半城拄著柺杖站在月臺上,穿一件藏青色對襟棉襖,袖口磨得發白但熨得很平整。他把一個小布包塞進婁曉娥手裡,裡面是一枚嶄新的銅頂針。他說這枚頂針是請銀匠新打的,跟你那枚一模一樣——你媽傳給你的那枚留給大茂,這枚你帶到莫斯科去。千層底,百折鋼,許家的人走多遠根都在家裡。婁曉娥接過布包,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嶄新的銅頂針。內壁刻著同樣的幾個字,每一筆都乾乾淨淨。
劉翠蘭把婁曉娥拉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雙新納的千層底鞋墊塞進她手裡。鞋墊是給大人納的,針腳密得數不清,每一針都拉得極緊,納出來的鞋底硬挺挺的。她說莫斯科冬天冷,鞋墊要納得比平時更密才暖和——她問過婁衛國,莫斯科冬天的雪能下到膝蓋那麼深。這雙鞋墊她趕了好幾個晚上才納完,邊角用雙線鎖了邊,中間多絮了一層薄棉花。婁曉娥把鞋墊貼在掌心裡,手指撫過那些密密的針腳,說媽,這鞋墊的針腳跟當年給大茂納的那雙千層底一樣密。劉翠蘭拿手指在鞋墊邊緣按了按,說大茂那雙早就穿破了,這雙是給兒媳婦納的,針腳比大茂那雙還多走了一道。
汽笛響了。婁曉娥抱了抱劉翠蘭,又抱了抱婁半城,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許大茂。她把那枚奶奶傳下來的銅頂針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許大茂手心裡,說頂針你替我保管,回來再給我。許大茂把頂針攥在掌心裡,點了點頭,又叮囑她到莫斯科後先去機床研究所找婁衛國,伊萬諾夫那邊他已經寫了信,聯動閥樣機的溫差巡檢記錄俄文版讓婁衛國轉交,到了之後第一件事是給家裡寫信。婁曉娥聽一句應一句,說記住了。
列車員吹了哨子。婁曉娥轉身上了火車,在車門口回過頭來看了許大茂一眼,然後拎著帆布箱子走進了車廂。火車緩緩駛出站臺,許大茂站在月臺上,看著車尾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鐵軌盡頭的彎道後面。婁半城拄著柺杖站了片刻,轉身慢慢往出站口走了。劉翠蘭拿袖口按了按眼角,拉著許大茂的胳膊說回了。
回到獨院時天已經黑了。棗樹光禿禿的枝杈在風裡輕輕晃著,石桌上還擱著婁曉娥走之前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針線笸籮,裡面那件小棉襖的袖口還翻著毛邊。許大茂把針線笸籮端起來放進屋裡,拿出那枚銅頂針在石凳上坐下。月光從光禿禿的枝杈間漏下來,照在頂針內壁那行小字上。他把頂針小心放進口袋裡,和金星鋼筆、鋼號對照表並排擱在一起。
幾天後,婁曉娥的第一封信到了。信封上貼著蘇聯郵票,郵戳是莫斯科的。信紙有好幾頁,她在信裡說火車過了貝加爾湖時窗外全是雪,白茫茫一片望不到頭。到了莫斯科,婁衛國在火車站接她,兄妹倆好幾年沒見,站在站臺上說了好一會兒話。伊萬諾夫託婁衛國轉交了一份俄文版溫差巡檢記錄給機床研究所的技師,技師看了以後說這份記錄裡每個資料點都標註了操作師傅的名字,這種歸檔方式值得借鑑。信的最後她用工整的俄文抄了一句普希金的詩,旁邊用中文小字譯了一遍,說這句詩是她坐在翻譯學院的閱覽室裡偶然翻到的,譯完覺得跟許大茂當年在破廟接過刀譜時的心情很像。許大茂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將那張抄了詩的信紙小心折好放進抽屜裡,和爺爺那張鋼號表、沈組長送的鋼筆並排擱在一起。
他鋪開信紙給婁曉娥寫回信。寫孩子又學會了幾個新詞,會叫媽媽了,每次看見石桌上那枚銅頂針就拿起來往自己手指上套。老孫頭知道婁曉娥把武鋼高末帶到了莫斯科,說下回伊萬諾夫來中國時要當面問問他喝不喝得慣用莫斯科的軟水泡出來的武鋼高末。小陳主持碰頭會越來越穩了,老周續寫的推速記錄本又多了幾個月的穩定資料。何雨柱前幾天打來電話,說武鋼二分廠巡檢班組把便攜本格子頁上新發現的管線編號彙總寄給了他,管路圖冊第五版終稿又補了一批新編號。寫到末尾,他把婁曉娥信裡那句普希金的詩用俄文謄了一遍,在旁邊用中文注了一行小字:收到你的信,棗樹又落了幾片葉子。等你回來,棗子正好熟了。他把信封好,在封口處寫了莫斯科翻譯學院的地址,準備明天一早拿到傳達室寄走。窗外起了風,棗樹光禿禿的枝杈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樹梢上那幾顆幹棗還在,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