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的第一封信,是在火車過了貝加爾湖時寫的。信紙有好幾頁,她寫道,窗外全是雪,白茫茫一片望不到頭。車廂裡暖氣燒得很足,她把大衣脫了搭在膝蓋上,就著車窗邊的小桌板寫信。同車廂的一位蘇聯老太太見她用俄文寫信,湊過來看了一眼,誇她語法好,問她是不是在莫斯科留過學。她說不是,是跟丈夫學的——丈夫在清華讀過一年機械系,後來在西郊廠區搞無縫鋼管,俄文技術手冊翻得比中文還快。老太太點點頭,說那你丈夫的俄文一定很好。她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繼續寫信。
她在信裡說,路過西伯利亞時想起了老孫頭的淬火槽——零下四十度的低溫工況大概就是這個感覺,窗外的一切都凍得硬邦邦的,連鐵軌縫隙裡的雪都凍成了冰碴子,火車碾過去時咔嚓咔嚓地響,跟聯動閥手柄推到開啟位時的聲音一模一樣。
許大茂收到信時正坐在板房裡翻各廠礦最新一季度的執行資料。小陳把信從傳達室取回來,放在他桌上,信封上貼著三張蘇聯郵票,郵戳是莫斯科的。他把信拆開從頭看到尾,看到“跟聯動閥手柄推到開啟位時的聲音一模一樣”這句時,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把信摺好放進口袋,繼續翻他的資料。
當天晚上,他坐在獨院的棗樹下,鋪開信紙給婁曉娥寫回信。棗樹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杈在月光下投下交錯的影子。他寫道:孩子又學會了幾個新詞,“媽媽”叫得最清楚,每次看見石桌上那枚銅頂針就拿起來往自己手指上套。課題組一切都好,小陳現在主持碰頭會完全不用他在旁邊坐著,老周續寫的推速記錄本又多了幾個月的穩定資料。何雨柱前幾天打來電話,說武鋼二分廠巡檢班組把便攜本格子頁上新發現的管線編號彙總寄給了他,管路圖冊第五版終稿又補了一批新編號。老孫頭每天巡檢完淬火槽就用武鋼高末泡茶,說等婁曉娥回來要讓她嚐嚐用西郊廠區的水泡出來的武鋼高末和莫斯科的軟水泡出來的有什麼不一樣。
他頓了頓筆,抬頭看了看樹梢上那幾顆幹棗,然後繼續寫道:你問我規範扉頁上那句話是誰寫的。是我執筆的,但這句話背後是所有在淬火槽旁邊、軋機旁邊、檢驗臺旁邊站了無數個日夜的人一起寫出來的。他寫到孩子時,特意寫了一個細節——孩子學會的第一個完整的詞是“媽媽”,第二個是“棗”。每次看見棗樹,就伸手指著樹梢上的幹棗,嘴裡含含糊糊地叫著“媽媽”。他還說,老趙退休後每天早上去廠區門口拿牛奶,路過傳達室時總要探頭問一句“許工,莫斯科來信了沒有”。有一回信剛到,老趙親自騎著腳踏車送到車間裡來,搪瓷缸子夾在車筐裡叮叮噹噹響了一路。他把信擱在操作檯上,說了句“莫斯科的郵票比上回那張好看”,然後端著自己的缸子去淬火槽旁邊找老孫頭喝茶了。信的末尾他用俄文寫了一句普希金的詩,旁邊用中文注了一行小字:收到你的信,棗樹又落了幾片葉子。等你回來,棗子正好熟了。
他把信摺好放進信封裡,在封口處寫了莫斯科翻譯學院的地址。
婁曉娥的第二封信隔了十來天寄到。她在信裡說,莫斯科的雪比北京厚,翻譯學院的宿舍樓是老式俄式建築,窗戶朝東,早上陽光打在暖氣片上,整個房間暖烘烘的。她在翻譯學院主修俄語技術文獻翻譯,課程裡有一門是數控機床術語規範,教授正是伊萬諾夫在機床研究所的同事——一位頭髮花白的蘇聯老太太,講課時喜歡用粉筆在黑板上畫零件剖檢視,畫完轉過身來拿俄語念一遍術語,再用英語念一遍,然後問在座的進修生中文怎麼翻譯。婁曉娥說她每次被點到回答時,都想起許大茂在清華實踐車間給同學講刀具角度時的樣子——左手拿粉筆,右手點圖例,講完把粉筆往黑板槽裡一擱,拍拍手上的灰。她說全班十二個進修生,來自好幾個國家,每次老太太問中文怎麼翻,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她。
隨信附了一張照片。照片上她穿著厚呢子大衣,圍著那條紅圍巾,站在機床研究所門口,旁邊是婁衛國和伊萬諾夫。伊萬諾夫穿一件白色工作服,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拿著一本俄文版通用設計規範,扉頁朝外——上面印著課題組全體成員的名字。照片背面婁曉娥用俄文寫了一行字,譯過來是:規範扉頁上的名字,在莫斯科也能看到。許大茂看著照片裡那本俄文版規範的扉頁上幾個端端正正的俄文譯名,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照片翻過來放進抽屜裡。
她在信裡還說,前幾天婁衛國帶她參觀了機床研究所的恆溫車間。車間角落裡專門闢了一個公告欄,貼著老孫頭的溫差巡檢記錄照片、老趙的推速選型表資料、何雨柱管路編號體系的分類邏輯圖。公告欄最上方用俄文寫了一行字——“中國304所無縫鋼管課題組技術資料”。她站在公告欄前面看了很久,想起當年在西郊廠區的板房裡,小陳往牆上貼第一張波形圖,那時候牆上只有一張圖,現在牆上已經貼滿了,但小陳還是每次有新資料就往牆上貼。她說伊萬諾夫也在現場,跟她說,上回託許工帶給老孫師傅的武鋼高末已經快喝完了,下一批能不能再捎半包。這句話是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寫的,她猜伊萬諾夫是拿著字典一個字一個字查的。
許大茂坐在棗樹下讀完了這封信,鋪開信紙開始寫回信。他告訴她,廠裡的老周前些天提了一兜新出的山楂丸來,說是礦上老鄭專門託人帶過來的新配方,加了趙師傅上回調的防塵藥材,讓許大茂寄一些給莫斯科。他去了趙山河的醫館,老頭子在搗藥罐裡配了幾味適應莫斯科氣候的潤喉藥材,包好擱在櫃檯上,說莫斯科冬天又幹又冷,光喝高末茶不夠,得配上這潤喉丸。
還有一件事。何雨柱前些天打電話來說,武鋼二分廠的秦工最近又提了一條新建議——便攜本除了空白格子頁,能不能再加一頁常用編號速查表,把各車間最常見的管線編號彙總在速查表上,巡檢的人翻到那一頁就能直接對,不用每次都翻索引。何雨柱覺得這條建議好,已經著手整理各廠礦最常見的編號清單,準備納入管路圖冊第五版終稿。他在電話裡說,秦工這人提建議從來不空口說白話,每次都有實測資料支撐——這次他附了二分廠巡檢班組過去幾個月裡最常查閱的編號記錄,每一條編號後面都標了查閱次數。
許大茂寫到這兒停了筆。月光從棗樹光禿禿的枝杈間漏下來,照在信紙上。他想起婁曉娥第一次幫他翻譯俄文技術手冊時,坐在棗樹下一邊翻字典一邊用鉛筆在術語旁邊標註中文譯法,遇到不確定的詞就停下來問他。那時候她說,這句俄文的語序跟中文不一樣,直譯過來不通順,得換個說法——就像車間裡同一個零件的編號,用俄文鋼號是一種寫法,用中文圖紙編號是另一種寫法,但指的是同一個零件。他把這個細節也寫進了回信裡,告訴她當年她標註的那些譯法,現在已經印成了俄文版通用設計規範的正式譯稿。
他把信封好,在封口處工工整整寫上莫斯科翻譯學院的地址。夜風從棗樹枝杈間穿過,樹梢上那幾顆幹棗被吹得輕輕晃動。他站起來把信放在石桌上,抬頭看了看樹梢上那彎月牙,明天一早還要去車間看各廠礦最新一季度的執行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