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那天,西郊廠區的銀杏葉已經綠得發黑。許大茂清早騎車進廠時,在廠門口碰見了王衛國。王衛國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門廊下,缸口冒著熱氣,看見許大茂過來,把缸子往欄杆上一擱,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遞過來。
“部裡剛下的任命通知。你的。”
許大茂接過檔案翻開。封面上印著部裡的紅頭,正文只有短短幾行字——茲任命許大茂同志為304所特種鋼材研究室副主任,免去其無縫鋼管課題組組長職務。任命自即日起生效。落款處蓋著部裡的紅章。
許大茂把任命通知從頭看到尾,手指在“免去其無縫鋼管課題組組長職務”那行字上停了一瞬。他把檔案摺好放進口袋裡,抬頭看著王衛國。
“課題組那邊——小陳知道了嗎?”
“還沒通知。你是組長,這個訊息該由你親自告訴他。”王衛國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
許大茂點了下頭,推著腳踏車往車間方向走。路過板房時他往裡看了一眼——小陳正站在黑板前面主持碰頭會,左手拿粉筆,右手點著牆上那排波形圖,正在講包鋼分廠最新一批新規格試製資料的歸檔方案。老孫頭坐在靠窗的位置,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老周從軋機旁邊過來,推速記錄本夾在腋下。板房裡一切如常,跟平時任何一次碰頭會沒有區別。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進去,轉身去了王衛國的辦公室。王衛國正把搪瓷缸子放在窗臺上,回頭看見他進來,把椅子轉過來。許大茂在對面坐下,把任命通知放在桌上。
“我想讓課題組今天就知道。不是發通知,是碰頭會上我親自說。”
“你是組長,你說了算。”王衛國靠在椅背上。
當天下午的碰頭會,許大茂比平時到得早。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放在長條桌上,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小陳站在黑板前面,正把最新一批各廠礦超聲探傷資料彙總表貼在牆上,貼完轉過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所有廠礦這個季度的厚壁管零缺陷率全部保持穩定。許大茂等他講完,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面。
“今天碰頭會加一個議題。”他把任命通知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部裡剛下了任命通知。從今天起,我不再擔任無縫鋼管課題組組長。小陳正式接任課題組組長。”
板房裡安靜了兩秒。小陳手裡還捏著粉筆,站在黑板前面,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老孫頭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摘下老花鏡拿鏡布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後看著許大茂。老周把推速記錄本放在操作檯上,站直了身子。小陳低頭看了看桌上那份任命通知,又抬頭看著許大茂,說許工,我——許大茂抬手打斷了他。
“你三年前來課題組的時候,連超聲探傷波形圖都不會看。現在你主持碰頭會、獨立處理各廠礦對接、起草規範修訂條款——每一樣都做得比我當年好。這個組長不是你接過去的,是你自己幹出來的。”
小陳低下頭,把粉筆小心放進黑板槽裡。他抬起頭時眼眶有點發紅,但聲音很穩。他說謝謝許工。老孫頭端起搪瓷缸子在小陳的缸子上輕輕磕了一下,瓷碰瓷極輕極脆的一聲,說恭喜陳組長,以後碰頭會你主持,我還是第一個到。老周把推速記錄本翻開到最新一頁,拿手指在推速曲線末端那個平滑的拐點上敲了敲,說陳組長,以後推速選型表的更新你得多上心了。
許大茂從口袋裡掏出那串鐵櫃鑰匙——檔案室鐵櫃、板房資料櫃、操作檯抽屜,三把鑰匙掛在磨得鋥亮的鐵環上。他把鑰匙放在小陳手心裡。這串鑰匙,是從老張頭那把食堂鑰匙開始的——老張頭把鑰匙交給他時說過,這鑰匙握了好些年沒給過第二個活人。後來他把課題組的鑰匙交給了小陳,現在小陳把鑰匙交給下一個接棒的人。每一把鑰匙開一扇門,門後面是灶臺、是軋機、是淬火槽、是檔案室裡整排整排的鐵櫃。
小陳接過鑰匙串,把鐵環握在掌心裡。鑰匙硌在掌心上,他說許工放心,這串鑰匙我會握好。
許大茂把自己那個印著“先進工作者”紅字的搪瓷缸子端起來,放在操作檯支架上,和老趙那個斑駁的舊缸子並排擱在一起。兩個缸子,一個鋥亮一個斑駁,缸口都冒著熱氣。
散會後許大茂走出板房,在車間門口站了片刻。銀杏葉密密層層地疊在枝頭,在午後的風裡輕輕翻動,閃著細碎的光。他沿著廠區那條灰撲撲的土路往辦公樓走——從今天起,他的辦公室正式搬到二樓副主任室。路兩邊碼著的鋼錠垛子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銀灰色光澤,軋機方向的嗡鳴聲隔著車間牆壁傳過來,穩穩地響著。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許大茂在獨院棗樹下給婁曉娥寫信。他告訴她,課題組長的擔子正式交給了小陳,搪瓷缸子留在了操作檯支架上,和老趙那個斑駁的舊缸子並排擱在一起。老孫頭說這兩個缸子擱在一塊,像兩個時代的產品——一個是手動閥時代磕掉好幾塊漆的老缸子,一個是自動調速閥時代印著紅字的新缸子。但泡出來的高末是一個味。他頓了頓筆,把任命通知影印件摺好放進信封裡,在信末尾寫道:你在莫斯科看到的那些規範譯本、溫差曲線、編號體系,現在都由小陳這一代人繼續往下推了。等你回來,板房牆上又會多一排新的波形圖。窗外起了風,棗樹葉子密密層層地疊在頭頂,月光從葉片間漏下來照在信紙上。他把信摺好放進信封裡,在封口處寫了莫斯科翻譯學院的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