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充修訂資料全部歸檔那天,何雨柱難得下了個早班。他在食堂後廚把蒸箱定時器校完,又檢查了一遍新和麵機的傳動帶張力,確認所有裝置都運轉正常,才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小李正在水池邊洗蘿蔔,看見他拎著工具箱往外走,問了句何師傅今天這麼早。何雨柱說去趟獨院,有點東西給許大茂送過去。他把工具箱放在腳踏車後座上捆好,臨出門時又拐回冰窖拿了一樣東西。
傍晚的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車間裡機油和鐵鏽混在一起的氣味。銀杏葉剛開始黃邊,幾片早黃的葉子被風捲下來落在土路上,腳踏車輪碾過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何雨柱騎到獨院門口時天還沒全黑,棗樹密密層層的葉子在頭頂輕輕翻動,樹梢上掛滿了青色的小棗,有幾顆已經開始泛紅了。許大茂正蹲在棗樹下給藥圃裡的薄荷培土,幾株從王行那裡移來的新苗已經紮了根,葉子嫩綠嫩綠的。他聽見腳踏車鈴響抬起頭,看見何雨柱從後座上拎下工具箱,說了句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補充修訂資料全部歸檔了,老周那批井下鋁牌塗層資料也整理完交給了小陳。難得清閒半天,過來坐坐。”何雨柱把工具箱擱在石凳旁邊,從裡面拿出兩瓶啤酒放在石桌上。瓶蓋上還帶著冰窖的涼氣,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在石凳上坐下,拿瓶蓋往桌角上一磕,瓶蓋彈起來在地上轉了一圈,把其中一瓶遞給許大茂。
許大茂接過啤酒在石凳上坐下,拿瓶口跟何雨柱碰了一下,玻璃撞擊的聲音在棗樹下格外清脆。他灌了一口,靠在棗樹樹幹上,說這啤酒還是當年冰窖壓縮機修好那天晚上喝的那種。何雨柱也灌了一口,說對,同一個牌子,瓶蓋上的商標都換了,但味道沒變。他把酒瓶擱在膝蓋上,忽然說今天是老張頭走了一個月零三天。許大茂沉默了一會兒,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在啤酒瓶上輕輕磕了一下,說老張頭要是還在,看見第五版補充修訂資料整理完,肯定又要戴上老花鏡翻一遍,說印得比他當年手寫的採買單子清楚多了。
“他最後一次翻圖冊,把第一版和第五版並排放在膝蓋上,說第一版字還歪歪扭扭的,第五版已經印成了鉛字。他還說那句話從灶臺上走到全國標準,每印一版就多一批人看見。”何雨柱用手指在瓶口慢慢轉了一圈,把啤酒瓶放在石桌上,說老張頭以前每天早上端著搪瓷缸子在四合院後院曬太陽,閉著眼,手指在藤椅扶手上一下一下敲著,嘴裡哼著京戲。他那時候覺得老張頭哼的調子難聽,現在想聽也聽不著了。
“他在食堂後廚哼了一輩子,每個學徒都聽過。現在新來那幾個學徒切蘿蔔絲切得粗細不勻的時候,老張頭要是在,肯定又要把搪瓷缸子擱在灶臺上,說以前食堂有個許師傅切蘿蔔絲切出來的廢品夠全廠吃一個月醃蘿蔔,人家後來去搞無縫鋼管了。”許大茂把啤酒瓶擱在石桌上。
何雨柱低頭笑了笑,說他也跟學徒講過這個段子,但講得沒老張頭好——老張頭講的時候缸子往桌上一磕,眉毛一挑,讓人忍不住想聽,他講的時候太一本正經,不夠味兒。許大茂說段子講得好不好不要緊,關鍵是讓學徒知道——切蘿蔔絲不是小事,手上有了分寸,以後幹什麼都有分寸。何雨柱說這就是老張頭教給他的道理,他現在又教給小周——管路圖不是畫給自己看的,每一步都得按規矩來。
啤酒瓶見了底,何雨柱從工具箱裡拿出兩瓶新的,照舊在桌角上磕開。棗樹葉子密密層層地疊在頭頂,月光從葉片間漏下來灑在石桌上那兩瓶啤酒和搪瓷缸子上。何雨柱忽然問許大茂記不記得當年在冰窖裡修壓縮機的時候,兩個人蹲在地上啃凍饅頭,他說這機器遲早能修好,許大茂說修好了請你喝酒。許大茂說記得——後來修好了,喝了啤酒,沒用杯子,直接對瓶吹。何雨柱說今天還是對瓶吹。兩個人碰了瓶,灌了一大口。
“當年在冰窖裡,誰想得到這壓縮機一修就修出了後來的東西——管路編號、通用設計規範、井下鋁牌塗層資料。”何雨柱把啤酒瓶擱在桌上,拿手指在瓶口慢慢轉了一圈,說前幾天老周把那批井下鋁牌塗層資料寄過來的時候,附了一張便籤。便籤上寫了一段話——老周說他帶小周下井複查,小周拿著便攜本一段一段對,蹲了好幾個鐘頭腿都麻了。老周叫他上來歇會兒,他說還有幾個編號沒對完。老周說他看著小周蹲在巷道里的樣子,就像看到當年的何雨柱和許大茂,腿都蹲麻了還不肯上來。許大茂說那股軸勁還在,從老張頭那句“每一步都得按規矩來,不能省”開始,傳到何雨柱身上,再傳給小孫,現在傳到了小周。
何雨柱端起搪瓷缸子在啤酒瓶上磕了一下,說他把老張頭那把舊炒勺重新開了一遍鍋。炒勺放久了不用會生鏽,每個月開一次,勺底就不會氧化。許大茂說那把炒勺在操作檯支架上擱了這麼久,何雨柱還每個月拿下來開鍋。何雨柱說老張頭的炒勺不是供在玻璃罩裡的,是放在灶臺上讓人用的,開完了鍋放在灶臺旁邊,新來的學徒誰想用就用——炒勺用不壞,不用才會壞。
婁曉娥端著一盤剛出鍋的拍黃瓜從灶臺邊走過來,把盤子放在石桌上。拍黃瓜的蒜給足了,香油也給足了,蒜汁在碟子底上鋪了一層。何雨柱夾了一塊嚼得咔咔響,說這蒜給得比他還狠。婁曉娥說老張頭的規矩——拍黃瓜蒜給足香油給足,她從許大茂那兒學的。何雨柱又夾了一塊,嚼完說蒜再多也不嫌多,然後問許繼睡了沒有。婁曉娥說早睡了,臨睡前在便攜本格子頁上寫了一行字:“今天跟何伯伯學了蒸汽支管的編號字尾。填錯了一次,擦掉重寫了。”何雨柱低頭笑了笑,說這孩子簽名的格式跟他當年在賬本上寫“待查”時一模一樣。
“他寫完了讓我在下面簽字,我說你自己籤,自己的資料自己籤,以後翻回去看才知道這筆是誰記的。”許大茂說。
“對。自己記的資料自己籤,旁人不能代。”何雨柱端起搪瓷缸子在許大茂的缸子上輕輕磕了一下。
兩個人並肩坐在石凳上,棗樹葉子密密層層地疊在頭頂,月光從葉片間漏下來灑在石桌上那兩瓶啤酒和搪瓷缸子上。何雨柱忽然說明天是許繼的生日,他把第三冊練習冊做完了——那本練習冊後面幾頁比前面進步不少,字首和字尾的分類邏輯已經搞清楚了,偶爾還會填錯個別字尾,但每次填錯都擦掉重寫,從不糊弄過去。他已經囑咐了小周,從武鋼二分廠回來的時候在秦工那裡多領幾塊廢舊鋁牌,給許繼當練字的材料——管路編號最早就是寫在管壁上的,在鋁牌上練字更接近實地操作。許大茂說這個禮物好,比買什麼都強,許繼在田字格本子上練了好幾個月的字,現在能在鋁牌上寫了,心裡肯定高興。
何雨柱把空酒瓶放進工具箱裡,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說走了,食堂蒸箱定時器還等著他明天校。他把工具箱拎起來擱在腳踏車後座上捆好,推著車出了院門。許大茂站在棗樹下看著他沿著那條灰撲撲的土路慢慢騎遠,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許大茂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還溫著,高末的茶香在舌尖上打了個轉。他正準備轉身進屋,屋裡傳來許繼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問媽媽,許大茂站在棗樹下,聽著屋裡窸窸窣窣的說話聲,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推門進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