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快過完的時候,何雨柱託小孫帶話,說管路圖冊第六版的編制大綱又改了一稿,這回把鉚接孔加固工藝的操作步驟附在了井下專門章節後面,跟老周的兩批跟蹤資料並排擱著。他讓小孫把新大綱送到部裡給許大茂看看,順便捎來一包剛分裝好的武鋼高末。
許大茂在辦公室翻完大綱,給何雨柱回了個電話,說鉚接孔加固工藝那幾步寫得太細,連刮塗層的刀口角度都標了,這樣實操的人拿著大綱就能照著做,比光寫結果強。何雨柱在電話那頭說,這些步驟是小周在三條高溼巷道里蹲了十幾個班次試出來的,哪一步多了少了、哪一步力道輕了重了,全在鋁牌上試過,不寫細對不起他在井下磨的工夫。許大茂說等第四輪修訂正式啟動,這部分直接成稿,不用再走補充修訂。何雨柱嗯了一聲,又問許繼的“許”字練得怎麼樣了。許大茂說還在練,昨天把“言”字旁連起了一筆,自己高興得蹲在棗樹底下拿銼刀比劃了半天。何雨柱在電話那端笑了,說這勁頭像他當年練“待查”倆字,越寫不出越要寫。
許繼的練習鋁牌此時正在棗樹下晾著。太陽出來了,光從東邊斜斜照過來,把鋁牌背面那些深深淺淺的刻痕照得發亮。他拿一塊軟布蘸了水,沿著刻痕慢慢擦,把鋁屑和油漬都清乾淨,再用乾布擦一遍。何雨柱教過他,鋁牌刻完要擦,不擦鋁屑會卡在溝裡,時間長了字就糊了。他蹲在樹根旁,擦得很慢,像在給棗樹下的螞蟻讓路。
婁曉娥提著半壺水出來澆花,看見許繼在擦鋁牌,問他要不要幫忙。許繼說不用,最後一行字要自己擦。他說這行字寫的是“許繼”,他想擦得亮一點,等爺爺從部裡回來,他想把牌子掛在棗樹最低的那根枝上,讓風一吹就響。婁曉娥摸了摸他的頭,說鋁牌掛樹上經不起風,不如等棗子熟了,把牌子系在盛棗的竹籃上,讓棗子先嚐嘗牌子的分量。許繼眼睛亮了一下,說那也得等棗子熟,現在花苞都沒冒,急也沒用。
許大茂從部裡回獨院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他看見許繼坐在石凳上,就著半截蠟燭的光,用小刀在一塊新鋁片上劃字。他放輕腳步走過去,見那鋁片上“繼”字已經起了頭,左邊絞絲旁還歪著,右邊“米”字才劃了兩筆。許繼抬頭看見他,把刀放下,說這塊是練手用的邊角料,好刻,等練熟了再上正式牌子。許大茂點頭,說練手和上正式,就像推速記錄本的草稿和歸檔本,草稿可以潦草,正式的一定要端端正正。許繼說他知道,所以他不急。
第二天,許大茂去304所。小陳遞給他一份材料,說部裡來了函,把通用設計規範第四輪修訂正式啟動的時間定在開春之後,要求課題組會前完成全部預備材料的彙編。許大茂把材料翻了一遍,備料很足,老周的井下資料、小周的加固試點記錄、何雨柱第六版大綱的對應章節,都已經按條款歸好了檔。小陳說,還有一條,我想把老周去年在礦務局貼的那張手寫公告也收進去——他那時把管路編號便攜本的填寫規範抄在公告欄上,後來好幾個廠礦照著做,現在正式啟動第四輪修訂,我想把公告的照片放進檔案,作為規範從無到有的一個旁證。許大茂說這主意好,公告本身就是一份現場修訂意見,不留照片可惜了。小陳說老周那邊已經拍了照,過兩天把底片寄來。
小吳也交來一份東西,是溫差巡檢記錄模板在礦務局實地試用三個月的反饋彙總,扉頁上工工整整地寫著“巡檢記錄模板試用報告(礦務局)”。他把報告放在檔案櫃那層預備材料裡,說老周在井下貼著模板格式記了三個月,每條巷道的溫差都按新表格記錄,他自己也照舊簽在每頁下角。許大茂點頭,說模板不是讓人重新學一遍,而是讓原本就在做的事變得更清楚,能落在一個統一的格式上。小吳說是,尤其井下輪班勤,人換來換去,格式一亂,後面的資料就沒法接。
回到家裡,許繼已經把“繼”字刻好了,正拿小牙刷在溝槽裡來回刷。許大茂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發現那個“繼”字刻得有些歪,“米”字右肩高了一塊。許繼自己不滿意,拿小刀把那一塊輕輕剷掉,重新下刀。許大茂沒說話,許繼也沒說話,院子裡只聽見刀刃在鋁面上劃過的輕微聲響。婁曉娥在屋裡點了一盞燈,暖黃的光從窗紙裡透出來,把棗樹枝照得影影綽綽。
許繼刻到第三遍,那“繼”字總算穩了。他長出一口氣,把鋁牌拿起來,對著屋裡的燈光看。許大茂說這回不錯,右肩塌下來了。許繼說他還想刻一朵棗花,刻在名字左邊。許大茂說棗花小,在鋁片上更難,先留著,等春天棗花開了,照著花形描下來,再刻上去。許繼點點頭,說那還要等好一陣。許大茂說,好一陣也好,花開了才值得刻。他轉身進了屋,把何雨柱託人捎來的那包高末放進搪瓷缸子裡,衝了水,回頭又走到棗樹下,把缸子遞到許繼手裡,說天涼,先喝口茶再刻。許繼接過缸子,兩手捧著,喝了一小口,說這茶比白水苦一點。許大茂說,苦一點才提神,寫字的人嘴裡得有一點苦味,手下才穩當。許繼似懂非懂地咂了咂嘴,又低頭去看那朵還沒刻的棗花。風從樹梢間吹過來,帶著一點開春前特有的潮氣。遠處的軋機聲隔著夜色傳過來,不響,但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