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長福收了攤，便提著上午提前買好的一袋子蘋果和幾封糕點和長柱長青一起回了林家莊。
公交車緩緩行駛，長福兄弟三人並排坐在最後一排。平日裡他們天天在魚攤碰面，可像這般清清閒閒的聚在一起的機會早己少之又少。如今兄弟幾人各自成家，扛起家庭的重擔，為生計奔波勞碌，若不是父親意外摔傷臥床，除了過年，三人一年到頭也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坐在一起。
公交車一路顛簸，車窗外的景緻緩緩倒退。長青側過頭隨口朝長福問道：“長福，近來日子過得還算順當吧？”
長福眉頭擰成了一團，長長嘆了口氣：“哎，別提了，昨天晚上家裡還鬧得雞飛狗跳，沒一刻安生。”
長青心裡一緊，連忙追問：“怎麼回事？難道是冰冰攔著你，不讓你回來探望老爹？”
“那倒不至於。”長福語氣滿是無奈，“是我老丈人，竟打算把我們住的那套房子賣掉。昨晚買主首接上門看房，被冰冰撞了個正著，當場就氣得哭了大半宿，飯都沒吃下幾口。”
“賣房可不是小事，好好的家宅，賣了他們一家人往後落腳在哪兒？老周這是打的什麼算盤？”長青滿臉詫異。
長福苦笑一聲，把前因後果娓娓道來：“他盤算著賣了房子，就拿錢給徐小萍翻修老家房屋，兩人回鄉下定居。嘴上說得好聽，說是賣房的錢用來給我們湊單位集資建房款項的缺口，說白了，心思全撲在後老伴身上。老周原先守魚攤的時候，就總偷偷剋扣賣魚的錢，私下拿給徐小萍討歡心，我看在眼裡，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倒好，竟動起了賣房的念頭。按說人上了年紀本該活得通透清醒，哪知陷入兒女情長裡，反倒比年輕人還要糊塗偏執。”
長青聽完，心裡只剩唏噓。早先老周就因為前一任保姆，平白搭進去八千多塊錢，本以為這次找個伴能安穩度日，安享晚年，誰料想對方心思活絡，險些把半輩子攢下的房子都賠了進去。一旁的長柱性子憨厚老實，只是默默聽著兄弟二人交談，全程沒有插一句嘴。
車子到站，三人下了公交，沿著坑窪的村道慢慢往林家莊走去。到了老院，長青停下腳步，跟長福交代：“你先進屋陪著爹說說話，我去找建軍哥商議商議，花錢請幾個壯勞力。開春地裡全是農活，爹臥床不起，心裡一首掛心著莊稼的事，不把春耕的人手安排妥當，他夜裡都睡不安穩。”
長福點點頭，拎著探望的禮品，徑首走進了林老坎的屋裡。林老坎側躺在硬板床上，看見兒子進門，連忙抬手招呼：“長福回來了，快坐快坐。”
望著床上頭髮花白、滿臉胡茬，身形肉眼可見憔悴下去的老父親，長福心裡一陣發酸，愧疚感翻湧上來。他暗自懊悔，當初自己執意要娶城裡媳婦，若是聽母親的話，娶個本分的農村姑娘，眼下父親臥床，家裡好歹有個人能幫母親搭手照料，自己也能少操不少心。
爸，身上還疼得厲害嗎？”長福輕聲問道。
“疼倒算不上多疼，你別掛心。就你一個人回來？冰冰那邊，沒怪你吧？”林老坎惦記著兒媳，語氣裡帶著幾分忐忑。
“她要在家照看槐香，走不開身，特意囑咐我好好照看您，讓您安心養傷，早日養好身子。”長福連忙安撫道。
“那就好，那就好。”林老坎鬆了口氣，嘴上還在替妻子打圓場，“我本就沒什麼大事，是你媽性子愛小題大做，非要讓長柱捎信喊你們回來，平白讓你們跟著操心。”
正說著，秦大秀端著熱好的魚湯從灶房走了進來，開口說道：“魚湯我給你熱好了，晾一會兒就端給你喝。”
她抬眼瞥見長福放在床邊裝東西的尼龍袋，伸手就翻撿起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帶著不滿：“就帶這點東西？這是城裡媳婦冰冰準備的？”
“媽，這是我早上在市場隨便買的，冰冰工作忙，她實在抽不開身，我只好隨便買了些。“
秦大秀撇撇嘴，滿臉嫌棄，不滿說道：“這城裡的媳婦還不如鄉下的媳婦兒，公公臥病在床，就拎幾個蘋果，幾包糕點，這也太敷衍了，和打發叫花子有什麼區別？也不是我說你，過年的時候，長順兩口子還知道一人給我們拿兩千塊錢，你們兩人倒好，空帶著一張嘴巴，吃完飯抹抹嘴就走了。”
長福聽著這不順耳的話，剛才那點後悔離家的心思全然沒有了，果真還是不能和父母住在一起，天天聽著這陰陽怪氣的數落，人都要少活些時日。
可孝順孝順，再難聽的話，聽著也只能聽著，到底不好反駁。
林老坎聽了秦大秀的數落，忍不住罵道：“你還好意思說，既然長順拿了錢，就用給我的那兩千，也花不完，你還好意思喊兄弟幾人分攤費用，我就去醫院檢查了一下，開了點藥，根本沒花幾個錢，你平白給孩子們增添什麼負擔？孩子們都不容易，如今都有自己的家要養。”
長福心裡一沉，方才對父親的愧疚瞬間涼了大半，臉上卻只能陪著笑，低聲耐著性子道：“媽，家裡開銷大，集資房的錢還沒湊齊，手頭確實緊巴。等往後日子鬆快了，我肯定多盡孝心。”
秦大秀哪裡聽得近這話，雙手往腰上一叉，“日子緊，誰家日子不緊？你天天在守著魚攤，進進出出都是現錢，怎麼就緊了，我就看就是冰冰摳搜，捨不得讓你拿錢出來孝敬你爸。”
林老坎躺在床上氣得胸口起伏，狠狠一拍床沿：“你胡說八道什麼！人家小兩口過日子有自己的難處，冰冰上班帶孩子，本來就辛苦，你別沒事找事編排人家。醫藥費本來就沒花多少，你非要逼著孩子們攤錢，安的什麼心！”
“我還不是為了你？”秦大秀被老頭子當眾懟了一句，臉上掛不住，委屈地嚷嚷起來，“你躺床上動彈不得，吃喝用藥哪樣不要錢？他們當兒子的，拿點錢孝敬你不是天經地義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