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毒日頭曬得地皮發燙，連樹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
餘秀蓮瘋了似的從屋裡衝出來，聲音帶著哭腔：“媽，小麗發燒了！燙得厲害，咋喊都不醒！”
秦大秀正端著碗坐在堂屋裡喝水，漫不經心抬了抬眼，滿臉不耐煩：“喊啥喊？小孩子發燒是常事，慌得跟丟了魂似的。去堂屋櫃子把那瓶燒酒拿出來，倒點在手心，給孩子胸口後背推一推，焐焐就退了。花那冤枉錢幹啥？”
餘秀蓮不敢爭辯，跌跌撞撞去照做。可不到半個時辰，她又踉蹌著跑出來，臉色慘白：“媽！不管用！孩子更燙了，臉都燒得紫彤彤的，呼吸都急了！”
秀蓮下工回來剛放下鋤頭，看到秀蓮這副模樣忙問：“嫂子，咋回事？慢慢說。”
“小麗燒了大半天了，這麼久都不退，我真怕……”餘秀蓮泣不成聲。
玉芬聞聽此言，腦子裡瞬間閃過李家坳李二傻的影子——那孩子就是小時候發燒沒當回事，最後燒傻了，一輩子都毀了。她當即攥緊秀蓮的手，語氣決絕又急切：“嫂子，這不是小病！拖不得，必須立刻送鎮上醫院！再晚就危險了！”
“送醫院？送醫院不要錢吶？”秦大秀聞聲走出屋，雙手往腰上一叉，滿臉橫肉透著刻薄，“一個丫頭片子，發個燒至於這麼興師動眾？家裡錢是大水衝來的？”
餘秀蓮“撲通”一聲跪下來：“媽，求你了，讓我帶小麗去看看，燒成這樣，我不放心吶！”
秦大秀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回了屋，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話：“別在這丟人現眼，我沒錢，要去你們自己去！”
玉芬看得心頭火起，卻沒再多廢話，轉身快步奔回自己屋。她開啟木箱底板，把自己這半年起早貪黑做布鞋、納鞋底，一分一分攢下的十七塊錢，緊緊攥進手心，又快步衝出來，拉著還在落淚的餘秀蓮：“大嫂，你懷著身子，經不起折騰，別慌。我抱孩子去醫院，錢我先墊著。你在家等大哥和長青收工，叫他們去跟咱媽說，男人說話，她總該聽幾分。”
“玉芬……好妹子……謝謝你……”餘秀蓮泣不成聲。玉芬和秀蓮一起去屋裡抱起了小麗。
秦大秀聽到動靜走出來：“玉芬問，你膽子大了，你敢自己做主了，你今天踏出這個家門半步，回頭我跟你沒完！”
玉芬抱著昏睡的小麗，頭也不回，咬緊牙關邁開腿就往鎮上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玉芬顧不上腳下的路不平，好幾次差點兒摔倒，終於到了鎮醫院，玉芬跑得己是上氣不接下氣，一看醫生，一把抓住：“醫生！醫生快救救我侄女！她發燒燒了大半天，快不行了！”
醫生不敢耽擱，立刻上手測溫、聽診，一番檢查後，臉色驟然凝重：“還好送來得及時，是肺炎！必須馬上住院輸液，再晚半天，孩子容易喘憋抽風，甚至危及性命！”
“跟我來辦手續，孩子先留下觀察。”醫生吩咐。
玉芬連忙點頭，踉蹌著跑到繳費視窗。視窗內的護士面無表情地遞過一張單據：“預交住院費，三十塊。”
“同志，我沒帶那麼多錢，我先把我手上的全給你，晚點我丈夫就來把錢補齊。”
護士同志為難地說：“那你得儘快，不然後續用不上藥，別怪我。”
玉鳳感激地說：“謝謝同志，麻煩你了！”
看著小麗終於掛上了鹽水，看著通紅的小臉褪去了一點血色，她那顆懸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回原處。
中午，林長柱下工回家聽說了女兒的事，揣著一腔怒火找母親要錢，結果自然是吃了閉門羹。他又氣又急，卻對蠻橫的母親毫無辦法，最後一個人躲回屋裡，抱著枕頭失聲痛哭，恨自己沒用，護不住女兒。
晚上，長青回家，秀蓮趕緊和他說明了情況，長青三步並著兩步找母親：“媽，給我拿點錢，我去醫院看看孩子。”
“沒錢！”秦大秀沒好氣地瞪著他，“一個個都翅膀硬了，主意大得很！一點小毛病就往醫院跑，誰家孩子不生病？拖幾天就好了！”
“媽！小麗是您親孫女啊！您就一點不著急嗎？”長青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滾滾滾！沒錢！一大家子這麼多張嘴要吃喝，我哪來的錢給你們亂花？！”秦大秀把碗往桌上一摔，怒聲呵斥。
長青眼看無望，咬了咬牙，拉著還在抹淚的大哥長柱，轉身就往鎮醫院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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