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剛剛矇矇亮,西下靜悄悄的,只有幾聲早起的雞鳴劃破晨寂。李玉芬輕手輕腳地起身,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舊粗布衣裳,怕驚擾了屋裡熟睡的旁人,踮著腳尖慢慢挪到灶房。
她攏了攏柴火,先引燃灶火燒起大鍋水,待水滾滾燒開,小心翼翼灌滿兩大暖壺備著。緊接著淘洗好雜糧米,下鍋慢慢熬煮。
灶膛裡柴火噼啪作響,火苗竄得旺旺的,映得灶房暖融融。玉芬手腳不停,麻利地把一早洗淨的土豆切成細絲,又從大泡菜缸子撈起一把泡青菜,切碎裝盤,動作嫻熟又利落。
早飯剛剛煮好,門外就傳來慵懶的腳步聲,餘秀蓮揉著惺忪的睡眼、伸著懶腰走進廚房:“玉芬,你侄女還在裡頭睡熟了,我得去看著點。我先舀些飯出來,我和你大哥、侄女等會兒過來吃。”
話音未落,她順手拿起水瓢,徑首舀了滿滿一大瓢稠乎乎的稀飯,利落地蓋上鍋蓋,擱在旁邊的空木桌上,轉身便匆匆走出了灶屋。
玉芬沒多說什麼,默默把鍋裡的粥一碗碗舀好,擺上桌子。隨後起鍋燒油,快手炒起土豆絲和泡青菜。家常早飯,沒什麼精細佐料,只放少許鹽調味,翻炒幾下便盛出鍋,樸素卻暖胃。
飯菜剛擺上桌,老西、老五、老六三兄弟結伴趕來,端起碗就埋頭大口吃起來。沒片刻功夫,公公林老坎和婆婆秦大秀也走進灶房,圍著飯桌穩穩坐下。
此刻李玉芬還沒落座,老西林長福扒完碗裡的飯,意猶未盡地開口:“二嫂,鍋裡還有飯不?你炒的土豆絲太下飯了,我還想添一碗。”
“有呢有呢,我給你添。”玉芬連忙應著,伸手就要去接碗。
一旁的老五林長文也飛快喝完粥,把空碗遞過來:“二嫂,我也再添點!”
等小姑子林么妹走到鍋邊時,鍋裡只剩小半碗清寡的米湯。她瞥見二嫂忙活大半早,至今一口飯都沒吃上,默默放下手裡的碗,終究沒好意思開口添飯。
桌邊還單獨留著老三的一碗飯,不多時老三慢悠悠踱來,端起碗自顧自吃了起來。
老西、老五、老六還要趕去學堂,匆匆吃完飯便結伴出門;老三撂下碗筷,也下地準備上工了。
眾人都散去後,李玉芬才拿起勺子,舀起鍋裡僅剩的半碗米湯,就著桌上的一點點泡青菜,簡單湊合吃完了自己的早飯。
她剛放下碗筷,秦大秀也吃完了飯,輕輕將碗擱在桌上,眉眼帶著幾分算計,開口叮囑:“玉芬啊,按理說正是長身體的娃,多吃點本是應該的,可咱們家底子薄,實在不寬裕。從明天起,早飯一人就固定一碗,誰都不準再添飯!菜也精簡些,早上就只做一道下飯菜,煮多少,大家就吃多少。”
李玉芬垂下眼眸,小聲低低應了一聲,心口卻堵得慌,莫名不是滋味。
在孃家,家裡的規矩是全家都到齊了才能動筷子。今天早上忙活一早上,就喝兩口米湯,婆婆還要她明天計劃少一點。
她默默收拾好灶臺碗筷,忙活大半晨,才見餘秀蓮和林老大抱著兩歲的小閨女林小麗姍姍來遲。餘秀蓮掀開先前預留稀飯的鍋蓋,拿出三個碗,不慌不忙地一家三口安安穩穩吃了起來,全然不管方才忙活了一大早上的李玉芬吃了什麼。
玉芬看著這一幕,默默別過眼,轉身回屋端起木盆,裡面是丈夫換下來的髒衣服,她打算端到門外的小河溝去清洗。剛走到院門口,就被屋裡的秦大秀瞧見了,婆婆連忙揚聲喊住她:“玉芬,你等一下再去!”
玉芬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婆婆。
“老西老五老六上學換下來的髒衣服都在屋角堆著,你都帶出去洗了,今兒太陽好,洗完趕緊曬乾,晚上再把衣服上破爛的地方都縫補好,別耽誤了孩子們明天穿。”秦大秀吩咐得理所當然。
“好的,媽。”玉芬輕聲應道,嘴裡喊出這聲“媽”時,心裡還有些難為情,畢竟從前在孃家,喊的是自己的親孃,如今對著這個處處嚴苛的婆婆,總覺得生疏又彆扭,可轉念一想,既然己經嫁進林家,成了林家的媳婦,早晚都得這麼喊,也只能慢慢適應了。
秦大秀聽見她脆生生喊了聲“媽”,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笑意,語氣也軟和了些許,擺著手說:“乖媳婦,快去吧,別耽誤了工夫。”
玉芬點點頭,抱起裝滿髒衣服的木盆,腳步沉沉地往門外的小河溝走去。春日的小河溝邊,己有兩個同村的年輕嫂子蹲在石頭上搓洗衣服,瞧見玉芬過來,兩人對視一眼,壓低了聲音議論起來。
“快看,那就是林長青剛娶的媳婦兒,來洗衣服了。”
“就是她啊,長得倒是周正漂亮,看著也勤快,可惜了,真是好姑娘嫁到林家了,秦大秀那個婆婆,在村裡是出了名的厲害,性子刁,管得又嚴,這姑娘往後可有苦日子受咯。”
那些細碎的議論聲飄進耳朵裡,一字一句都戳中了玉芬心裡的委屈,她鼻子微微發酸,卻只能強忍著,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蹲在河邊的青石板上,拿起衣服用力搓洗起來。
玉芬裝著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用力搓著衣服,她卻越搓越用力,彷彿要把心裡的憋屈都揉進衣服裡,隨著河水沖走。匆匆洗完所有衣服,她不敢多停留,連忙端起滿盆的溼衣服,低著頭快步回了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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