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青拍拍天旺的背,那你可要把你的態度拿出來,別讓玉鳳姐寒了心。
玉芬一家走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院裡冷風嗖嗖,半點年味兒也沒有。
屋裡油燈昏黃,玉鳳抱著剛出生的小女兒,默默抹著眼淚。
天旺送走三人,剛踏進院子,就聽見他爹在堂屋摔了手裡的粗瓷碗,臉色鐵青,一肚子火氣沒處撒。
“賠錢貨!實打實的賠錢貨!”老頭蹲在門檻邊,語氣又兇又氣,“六百塊罰款沒了,家裡養了一年的大肥豬也被牽走,折騰來折騰去,就生個丫頭片子!我這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
天旺聽得心頭一堵,壓了多日的火氣瞬間上來。
“爹,你少說兩句。”他沉聲道。
“我說錯了?”老頭猛地抬頭瞪他,“花這麼大代價超生,就盼著添個孫子傳宗接代,結果呢?又是閨女!玉鳳就是不爭氣!”
“生孩子是兩個人的事,憑什麼全都怪玉鳳?”天旺再也忍不住,出聲反駁,“她生孩子本來就遭罪,這才生了幾天,你日日冷著臉,非要把她逼出病來才甘心?”
“我還不能說了?家裡錢沒了、豬沒了,日子本來就緊巴,平白多一樁累贅!”
“累贅?”天旺聲音拔高,“那也是我親生閨女,是一條活生生的命。難不成女孩就不算自家骨肉?雪梅從小懂事貼心,哪點不比別家小子強?”
“老規矩擺在這兒,農村沒兒子,走到哪兒都被人看不起!”老頭梗著脖子,死活轉不過彎。
“現在早就不一樣了。”天旺耐著性子,一步步跟他講道理,“計劃生育管得嚴,誰家超生都要罰款,這是規矩,不是單單為難我們。錢沒了可以再掙,豬沒了來年再喂,日子苦一點,熬一熬就過去了。”
“可一家人天天憋著氣,互相折磨,這日子過得還有什麼意思?”
他看向裡屋微弱的燈光,聲音軟了幾分:“玉鳳剛生完孩子,身心俱疲,你這個當公公的,不心疼自己兒媳婦也就罷了,別日日甩臉色、說難聽話。真把她氣壞了,落下月子病,往後一輩子受罪。”
老頭悶頭抽著旱菸,煙霧繚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幾日他滿心都是可惜那六百塊錢和一頭肥豬,又抱著老舊的重男輕女念頭,越想越氣,才處處刁難兒媳。可被兒子這麼一番實打實戳破道理,心裡的火氣,漸漸洩了大半。
他活了一輩子,不是蠻不講理,只是一輩子被老思想捆著。
沉默許久,老頭長長嘆了一口氣,脊背微微佝僂下去。
“罷了,我這輩子是沒那個命啊。”他聲音沙啞,“事到如今,吵也沒用,氣也沒用。既然生下來了,就好好養著。”
“罰款沒了就省著過,豬沒了就再攢。是我老糊塗,鑽牛角尖,不該為難產婦,更不該嫌棄孫女。”
天旺見父親終於鬆口,緊繃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這就對了,兒女都一樣。”
夜色沉沉,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裡屋的玉鳳聽見外頭父子二人的爭執,又聽見公公最後的妥協,眼眶一熱,心底積壓多日的委屈,總算稍稍散去。
這個年,過得寒酸又難熬,但好歹,家裡的疙瘩,算是慢慢解開了。
而另一邊,長青的心思又活絡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