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長青獨自回了出租屋，往硬板床上一躺，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白天火鍋店見到的海蝦。
倘若這海蝦銷路真這麼火爆，往後轉做海鮮生意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可念頭剛冒出來，又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眼下萬萬不能衝動，一來眼看就要到年底，開春還打算修樓房，家裡每一分積蓄都規劃妥當，半分都動不得；二來王老闆也說了，海蝦產自近海，西川本地壓根沒有貨源，進貨渠道他兩眼一抹黑，半點門路都摸不著。
最難的還是養護，海蝦離了海水根本活不了，市價又高，一旦大批死在手裡，虧得底朝天都有可能，遠不如普通淡水魚穩妥。種種難處擺在跟前，只能暫且壓下心思，慢慢打探觀望。
另一邊老周家，夜色漸濃，周冰冰下班歸家。她先進臥室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長福的額頭，確認燒己經退了，懸著的心才算落地。
白天在崗時她始終心神不寧，反覆回想昨夜的爭執，滿心愧疚。是她一時置氣，狠心把長福拒之門外讓他在沙發受了涼，才害得長福重感冒發燒。
細細捋過近日種種，她心裡也漸漸通透。父親守著魚攤，總時不時私下抽走營收，長福身為女婿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只能默默隱忍。她先前不明內情，反倒一味責怪他掙錢不多、遇事沉默，如今想來，實在是委屈了長福。
她放軟聲調，輕聲安撫：“身子舒坦些沒？昨晚是我不對，不該一時氣頭上把你關在門外，害你受涼生病。可你也有不妥之處，咱們夫妻一體，心裡有委屈別總悶著。我爸那邊你不好開口，大可以同我說，由我去勸，夫妻之間哪有不能攤開商量的事？”
這是周冰冰頭一回主動同他服軟，長福心中積攢的悶氣頃刻間散了大半，他緩緩開口，語氣滿是無力：“我哪裡分得清你信我還是信你爸。他是你父親，我也盼著他手頭寬裕些，實在不好多苛責，說到底，只怪我自己沒本事撐起這個家。”
“不說這些喪氣話了，能起身吃飯嗎？若是渾身發軟，我就把飯菜端進屋裡。”周冰冰岔開話題。
“我自己起來。”長福撐著床沿慢慢坐起，昨夜醉酒加上一場高燒，腦袋依舊昏沉脹痛。
“白天徐阿姨給你熬小米粥了嗎？”冰冰隨口問道。
長福連忙伸手拉住她，輕輕搖了搖頭：“別提這事了，免得幾句話又鬧得全家不痛快，我也沒胃口。”
不多時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老周懷裡抱著槐香，滿桌靜悄悄的，沒人率先開口，氣氛沉悶又尷尬。
周冰冰悄悄打量徐小萍，見她神色平和，看不出半分不悅。她哪裡知曉，此刻徐小萍心底正暗自得意。
今日她在老周面前委屈哭鬧，輕輕鬆鬆拿捏了老周的把柄，往後她在老周面前的財權和話語權都穩穩拽在手裡。
老周還覺得她識大體，知進退，沒和自己大吵大鬧。覺得自己虧欠了她，心裡更是發誓以後要好好彌補這個女人，他甚至等長福和冰冰分了房，以後自己的這房子，也留給徐小萍一半。
周冰冰看著神情自若的徐小萍開口試探：“徐阿姨，白天長福發燒臥床，你可給他熬小米粥了？”
長福在桌下悄悄踢了踢她，示意她別多問。周冰冰卻只扯出一抹淺笑，首首看向徐小萍，等著她回話。
徐小萍緩緩放下碗筷，神色不卑不亢，話說得滴水不漏：“白日里長福睡得沉，一整天都沒醒過，我想著粥熬好放涼也沒人吃，白白糟蹋糧食。他現在要是想喝，等我吃完飯就去小火慢燜一碗。”
幾句話說得大度周全，反倒襯得旁人斤斤計較。
周冰冰淡淡一笑：“那就有勞徐阿姨了。長福身子還沒養好，得多喝點粥養胃，不然明天怕是沒法出攤。咱家一大家人的開銷全靠魚攤撐著，你和爸也多體諒我們年輕人。家裡現下一分積蓄不剩，還揹著外債，日子實在不輕鬆，不過你放心，每月該給你的養老錢分文不會少，其餘地方，還請你多擔待些難處。”
徐小萍心思通透，哪聽不出這番話的用意，分明是提醒她，除固定每月兩百塊養老錢之外，家中其餘進項她不必再惦記。
可她清楚，此刻同周冰冰硬碰硬討不到半點好處，當即堆起溫和笑意應聲：“我都明白，咱們本是一家人，自然要互相體諒。我吃完這口就去給長福熬粥。”
徐小萍扒完碗裡剩下的兩口飯，利落收拾好碗筷走進廚房，揭開蜂窩煤蓋子，鋁鍋盛上清水，又抓了一把小米下鍋慢熬。她站在鍋邊，眼底的溫和笑意盡數斂去，指尖緊緊攥著鍋鏟，心頭憋著一股悶氣。
周冰冰方才那番話明晃晃敲打她，生怕自己惦記家裡的錢財，這話聽著實在刺耳。可她心裡清楚，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老周心裡尚且愧疚自己，手裡攥著老周的把柄，只要穩住性子，往後好處少不了她的。
廚房飄出淡淡的米香，徐小萍壓下心底的不悅，臉上重新堆起溫順柔和的模樣，端著溫熱軟糯的小米粥走出廚房，送到臥室床頭。
“長福，粥熬好了，起來喝點粥再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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