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十月初一,寒衣節。
侯亮平遇到了一件讓他終身難忘的事。
按照漢東省的習俗,寒衣節是給逝去的親人送寒衣的日子,上山祭掃的人比平時多了好幾倍。
從早上六點開始,青龍山公墓的大門口就排起了長隊,車輛一輛接一輛地往裡湧,山路上擠滿了提著香燭紙錢和寒衣的人,吵嚷聲和汽車喇叭聲此起彼伏。
管理處全員上陣。老張站在大門口指揮交通,老劉負責引導車輛停放,趙大姐在辦公室負責接待和登記,小李負責墓區的巡查和秩序維護。
侯亮平被分配到的任務是在墓區入口處收門票——青龍山公墓雖然是公益性公墓,但每年寒衣節期間會象徵性地收取每人五塊錢的門票,用於支付節日期間的加班費和清潔費。
侯亮平坐在墓區入口處的一張小摺疊桌後面,桌上放著一個鐵皮票箱和一卷門票。
他的面前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大多是中老年人,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祭品。
有些人臉上帶著哀慼,有些人面無表情,有些人相互交談著家長裡短。
“五塊錢一個人,小孩不用買票。”侯亮平機械地重複著這句話,收錢,撕票,遞過去。
動作從一開始的生澀漸漸變得熟練了一些。
排到隊伍中間的時候,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走到了他面前。
老太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襖,頭上包著一塊灰色的頭巾,手裡提著一個紅色的塑膠袋,袋子裡裝著紙錢和幾件用黃紙折成的寒衣。
她的臉上佈滿了皺紋,皮膚被山風吹得粗糙泛紅,一雙手佈滿了老繭和裂口。
“五塊錢。”侯亮平說。
老太太在口袋裡翻了半天,翻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一張一張地數了五塊錢,遞到侯亮平面前:“給。”
侯亮平接過錢,撕了一張門票遞過去。老太太接過門票,往裡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
“同志,我問一下,我兒子的墓在東區第十八排,從哪條路走最近?”她說話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有些字咬得含含糊糊的,不太容易聽明白。
侯亮平抬起頭,看了看東區的方向:“從這條路直走,到第三個岔路口右拐,然後一直走到頭就到了。”
“第三個岔路口右拐?”老太太皺著眉頭重複了一遍,眼神里帶著明顯的不確定。
“同志,你能不能帶我去一下?我這眼神不好,怕走錯了。”她一邊說一邊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指向遠處的墓區。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指節因長年勞作已經變了形。
侯亮平看了看面前的隊伍,還有二十多個人在排隊。他猶豫了一下。
“阿姨,我現在走不開,還有這麼多人排隊呢。你沿著主路走,到了第三個岔路口右拐,不會走錯的。”
老太太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但她沒有再說什麼,點了點頭,提著那個紅色的塑膠袋慢慢走進了墓區。
她的背影微微佝僂,在寒風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