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來的時候,青玄宗後山的霧比別處更濃一些。
凌霄踩著溼滑的石階往上走,山道兩側的老槐樹枝椏交疊,把月光剪得稀碎,落在地上像銀色的碎瓷。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用靈識探察四周,確認沒有尾巴。
從下午收到那封信起,就有好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黏在他身上。外門弟子們的窺探倒也罷了,更讓他警覺的是其中兩道靈識——雖然掩藏得很好,但凌霄體內的龍氣對靈識波動敏感異常,像蜘蛛網上的震顫,纖毫畢現。一道來自沈越,另一道來源不明,但氣息更深厚,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存在。
凌霄繞了兩條遠路,在山腰一處斷崖邊停了幾息,裝作繫鞋帶的樣子蹲下去,等那兩道靈識先後掠過又遠去之後,才拐進一條几乎被藤蔓遮蔽的野徑。
這條路上山,能繞過所有明哨暗哨,直接通往碑林外圍。
他穿過最後一片密林的時候,眼前的霧氣忽然濃稠得近乎實質,伸手出去五指輪廓都在霧中融化了。凌霄停了步,靈識往前探,觸及到了一層極稀薄的屏障,像水膜,微微一顫便透了過去。
屏障裡面的霧散了大半,露出空曠的山間平地,以及密佈其間的石碑。
青玄宗的禁地碑林。
凌霄聽過這地方。外門弟子口口相傳的規矩裡,碑林是宗門歷代先賢埋骨之處,據說地下鎮壓著某些不可名狀的東西,擅自闖入者輕則迷失心智重則暴斃而亡。但傳言真真假假,三年下來凌霄也沒見誰被碑林怎樣過,大家只是本能地繞著走。
此刻他踏進碑林的第一步,腳底觸及青草地面的瞬間,識海深處的殘魂猛地一顫。那種反應跟方才感應到信箋上的龍族氣息時不同,更劇烈,更急促,帶著一股近乎焦灼的顫慄。
凌霄低頭看腳下。
草葉間隱隱泛著淡金色的微光,每一株草的根系下方都埋著細碎的骨粉。龍骨粉。整片碑林的地面下面,埋著不知多少龍族遺骸的骨灰。
凌霄喉頭微微發緊。
他沿著碑林間的窄徑往裡走,兩側石碑高矮不一,高的比人還高一頭,矮的只到膝蓋。碑面斑駁風化,刻字大多模糊不清,但凌霄的指尖撫過其中一塊時,經脈中的龍氣自動湧向指尖,那碑面上模糊的字跡便在他靈識中清晰起來:
“……龍族第七十二代後裔,戰死於浩劫之末,遺骨歸葬於此。後世子孫若有歸來之日……”
後面的話被風化磨平了,凌霄的指尖停在那個”歸”字上,指尖微微發燙。
他繼續往前走,越深入碑林,地面的龍骨粉就越密,草間的淡金色光芒也越來越明亮。最後他在碑林最深處的一塊矮碑前停下來——這塊碑比別的都矮,只有膝蓋高,碑面沒有任何刻字,但碑前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將盡未盡,豆大的火苗在夜風裡搖晃。
旁邊坐著一個老人。
老得看不出歲數了,穿一身灰撲撲的雜役短褐,腳邊擱著掃帚和簸箕,整個人蜷縮在矮碑旁邊像一塊風乾了百年的樹根。他頭也不抬,只是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亮了些,映出他臉上縱橫如壑的褶子,以及一雙渾濁得幾乎看不見眼白的眼睛。
“來了啊。”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比我想的快一個時辰,繞路的功夫不錯。”
凌霄在他三步之外站定,沒動。
識海中的殘魂此刻劇烈翻湧著,暗金色的龍氣像海嘯一樣在識海四壁衝撞。它想出來,本能地想出來——對面那個枯瘦的老人身上,某種與龍族同源同根的氣息正在無聲地呼喚它。那種感覺像困了萬年的猛獸嗅到了同類的血味,焦灼、暴烈、難以自持。
凌霄壓住殘魂的躁動,聲音平靜:“信是你送的?”
老人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慢慢聚焦在凌霄臉上。他看了凌霄很久,然後笑了,滿臉的褶子擠在一起,牙齒缺了大半,笑起來卻莫名讓人心頭一鬆。
“老夫姓姜,姜鶴年。從你進青玄宗那天起,就一直在你附近掃地。”老人把掃帚擱在膝頭,慢悠悠地,“靈根殘缺,引氣三年不成,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老夫本來以為你是徹底廢了,打算再等幾年就斷了念想。沒想到昨日——”
他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珠裡忽然閃過一絲精光。
“你醒了。”
那兩個字落下去,凌霄識海深處轟然一震。殘魂不鬧了,它安靜下來,那隻豎瞳完全張開,暗金色光芒幽深如淵,透著一種複雜到極致的情緒——釋然、警惕、期許、以及萬年封凍後終於見到活物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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