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降落在青玄宗時,凌霄注意到碑林周圍的地面變了顏色。
原本灰褐色的泥土邊緣泛起了一層極淡的銀灰色絨光,像一層細密的絨毛覆蓋在地面上,像地面正被某種細密的活物悄悄鋪蓋。他走近看才認出——銀絨苔從埋卵的土坑向外延伸擴展出了新簇,像緩慢洇開的墨跡,從包裹卵殼的底層向四周擴散了將近三尺遠,苔絲的尖端卷著細小的水珠,在龍脈暖流的滋養下正緩慢地繁殖蔓延,像一片正在生長的活毯。
凌霄蹲在土坑邊沿掌心貼在地面上感受了片刻,土面溫熱溼潤,透過掌心傳上來,像貼著溫熱的皮膚。七枚卵的脈動比離開前明顯增強了,像鼓點更有力了,頻率雖仍很慢,每一跳的力道卻比之前更沉更穩,從泥土深處傳上來時帶著明顯的震動感。最大的那枚卵表層已能隔著泥土感知到微弱的溫度升高,像一枚被捂暖的石子,土面上那一小片區域比其他地方高了約一兩度。
他正低頭看著土坑出神,指尖還貼在土面上,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草葉上軟而輕。
蘇清月從碑林外側走過來,手裡端著半杯熱茶,白瓷杯沿冒著白氣,走到他旁邊蹲下把茶杯遞給他,杯耳朝向他:北邊怎麼樣?
凌霄接過茶抿了一口,是靈草熬的暖茶,入口微苦後轉甘,草香在舌尖上散開,咽喉暖起來。東西不少。一座完整的前哨基地遺址,冰雕地圖上標了一條隱秘通道通向極北冰淵深處,據說封存著龍族最後一批戰略儲備。他從懷中取出那捲冰絹遞給蘇清月,冰絹卷得緊實,又把那枚暗金圓球託在掌心讓她看,還有這個。北境前哨的通訊陣眼節點,主陣被毀了,這一枚因封在冰層深處還殘存著一線接收能力。我從裡面捕捉到了虛天聖主的氣息碎片。
蘇清月接過冰絹展開掃了一遍,目光像梳子一樣在那些古龍文上來回梳過,在最後那段關於隱秘通道戰略儲備的文字上停了兩息,睫毛顫了一下,然後放下冰絹,絹面在她掌心中捲回去,視線落在那枚暗金圓球上:虛天聖主的氣息碎片?它還在傳送訊號?
不是主動傳送。這枚節點是被動接收狀態,像一隻耳朵貼在地上監聽遠方,只能拾取,不能傳送。虛天聖主的氣息是千萬裡之外溢位來的餘波,被它拾到了一些,像海邊的貝殼錄下了遠處的雷聲。凌霄將圓球重新收好,貼身放回懷中,可拾得到就說明對方還在活動,他的影響範圍比我們想象中更廣,不是侷限於某個區域。
蘇清月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邊緣,碗沿在她指腹下轉了一圈:若虛天聖主當年主導了龍族覆滅,他一定知道赤鱗淵和荒冢裡有龍族留下的東西。為什麼沒有派人去取?
凌霄垂下眼簾思考了一下,目光落在腳邊一株草上:可能有兩個原因。第一,他當年竊取的龍族道統本源已足夠用了,在他看來赤鱗淵和荒冢剩下的東西不值得他親自出手,像吃飽了的人不會去翻殘羹。第二——他根本不知道這些地方還藏著東西。浩劫之後龍族把大部分資訊自行銷燬了,連青玄宗初代祖師那份勘探記錄都是從碎紙裡拼出來的,虛天聖主能拿到的龍族情報未必比我們多。
蘇清月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指尖停在碗沿上:那枚極北冰淵裡的‘戰略儲備’,你知道是什麼嗎?
凌霄搖頭,把冰絹遞迴給蘇清月:冰絹上沒寫。可龍族在最危急時刻封存的東西,不可能是普通軍備。或許是更高層級的某種資源,甚至是某種傳承的終極載體,像一把放在最後才用的鑰匙。
蘇清月看了他片刻,將那捲冰絹仔細摺好還給他,將茶碗裡最後一口喝盡,空碗擱在膝蓋上,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沾的草屑:等你歇夠了再決定下一步。先把北邊的情報理清楚。
凌霄端著空茶碗也站了起來,碗底還殘留著餘溫。他走回那間桂花樹下的屋子時,發現白團正蹲在院門口的臺階上等他,白毛在暮色中泛著柔光。這小東西見他回來尾巴立刻搖了起來,像一根小鞭子抽打著空氣,卻不像從前那樣立刻撲過來,而是先回頭朝屋裡看了一眼,才顛顛地跑下臺階繞著他的腳轉了兩圈,腦袋蹭了蹭他的靴面。
凌霄跟著白團進了屋,白團跳上窗臺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窗框上的什麼東西。凌霄發現窗臺上多了幾株曬乾的月華草,整齊碼成一排用細麻線扎著,草葉乾透了卻還保持著翠色,像幾支收好的書籤。旁邊的木桌上擱著一小碟新醃的蜜餞果脯,浸著蜜色,跟當初秦小魚送來的那種一樣甜糯的香氣,果脯在碟子裡疊成小山。凌霄拈了一顆放進嘴裡抿著果脯的甜味,蜜液在舌尖上化開,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望著窗外暮色漸沉。
傍晚時他去碑林旁邊看了一次卵。姜鶴年盤腿坐在矮碑旁的草地上,雙腿盤著,面前放著一盞新點的油燈,火光穩定,膝上攤著一卷泛黃的舊冊在翻看,紙張已經脆黃了,翻頁時發出細碎的脆響。見凌霄過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土坑方向,下巴尖指向那一小片銀絨苔泛光的地方:下午那一陣亮了好幾次,像有人在地底下開關燈。大的那枚尤其明顯,殼面自己往外透光,光從土縫裡滲出來。
凌霄蹲在土坑邊沿將手伸進泥土中輕輕觸碰那枚最大卵的弧面,指尖穿過溫熱的土壤接觸到銀絨苔的絨面,再往下按,觸到了卵殼的硬弧。隔著銀絨苔和薄薄一層土,他觸到了一種陌生的溫熱——比離開前高了不少,像一個小火爐在地底慢悠悠地燒著,熱量穩定而持續,從卵殼內部源源不斷地透出來。他收手退開,泥土表面的銀絨苔隨之合攏恢復了原狀,像一扇門關上了。
他站起來正要回屋,靈識忽然捕捉到一陣極輕微的騷動從山門外方向傳過來,像遠處的蜂群。抬眼望去,暮色中隱約有數道黑影從山腳向主峰方向潛行而來,動作極隱蔽,貼著樹影和巖壁移動,可在凌霄如今覆蓋整座宗門的靈識感知中無所遁形,像夜航船的火光在黑暗中分外刺目。
蛇翼族。果然找到了青玄宗。
凌霄沒有聲張,只將靈識向姜鶴年遞了一道意念,像投石入水一樣輕輕觸了一下老人的靈識。老人眯了眯眼也感知到了山門方向的動靜,不動聲色地將翻到一半的舊冊合上揣進懷裡,舊冊貼胸放好,起身從矮碑後面拎出了一根粗鐵杖,杖端在手中掂了掂。
凌霄轉身走回碑林邊緣的銀杏樹旁。他從暗影中走出來時,蘇清月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那裡,像一株白梅立在灰暗的天色裡。她腕間的暗金紋路亮著極微弱的光,光暈像呼吸一樣一明一滅,琥珀色的眼底豎瞳已浮現出來,像一枚夜中睜開的獸瞳,帶著沉靜的警覺。她感知到了同樣的東西,無聲地站在凌霄身側,周身氣息穩定而警覺,肩背繃著。
山門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悶響,像重物落地的聲音,然後歸於沉寂。片刻後沈越從不遠處的主殿偏廊下走出來,衣袍下襬沾了點灰,面色平靜地擦了擦袖口上沾的一點灰,朝凌霄的方向道:三隻。摸到山門禁制邊緣就被攔了,其中一個打暈了,另外兩個跑了,往南邊林子裡去了。
凌霄點頭:它們還會來。蛇翼族在南部經營了上百年,不可能只派三隻斥候就罷休,後面會有更多。
沈越靠在廊柱上看著他,雙臂環胸:你打算怎麼辦?
凌霄沒有立刻回答。他望了一眼土坑方向銀絨苔上隱約流轉的暗金光暈,光暈在暮色中像一層薄薄的金紗,又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枚已徹底完整的金色烙印,烙印在暗處自己發著微光。虛天聖主的氣息殘片還在懷中那枚圓球中微微跳動,像遠處海底的暗湧正持續傳導著壓力,透過布料傳到他的皮膚。北方的冰淵還藏著一個未揭開的謎團,南方的蛇翼族已摸到了家門口。
問題排著隊來,像翻不完的冊頁,可眼下最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先穩住已經拿到的這些,像把已經捕到的魚先收進網裡。
加強山門禁制,凌霄轉回身對沈越說,聲音不高不低,我帶回來的東西里有部分龍族警戒陣法殘圖,讓姜老挑幾套簡單的布在主峰外圍。蛇翼族摸一次碰壁了,第二次會投入更多,可它們的族群規模有限,只要連續擋退兩三次進攻,它們自己會評估代價合不合算,不會做賠本的買賣。
沈越沒有多問,轉身去安排了,腳步聲在長廊上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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