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沒有回話。他蹲在龍嬰面前，右手掌心還貼著那枚正在持續清理印記的膜片，左臂彎裡白團後頸那枚銀灰色釘體的震顫已經減弱了，像與光柱體系建立了共振之後穩定在了某個頻率上。白團的眼睛睜著，琥珀色瞳孔中的暗金色細光此刻正在與頭頂的銀灰色光網形成一種對抗性的亮度關係——每次光網閃爍變亮，白團眼底的光也會跟著亮一度，像一盞在風中與對面的訊號燈保持相互應答的燈火。
龍嬰心口的印記已經退到了只剩最後一層薄薄的暗紅色斑塊，貼在鱗片下方的核心位置，像最後一片沒被揭掉的舊漆。龍嬰豎瞳裡的暗金色光芒正在恢復，從混沌中緩慢凝聚，像一團被攪散了太久的濃霧終於開始向中間聚攏。它抬起頭，目光越過凌霄的肩膀，看到了那七根正在合圍的銀灰色光柱。它看到了光網正在朝中央收攏的弧度，也看到了凌霄右臂上殘餘的暗紅色紋路在膜片的持續抽取中緩慢消退的景象。
它的嘴唇動了一下。這一次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了，像隔在中間的水層被抽走了最後一層：它在……連你一起鎖。
凌霄沒有回答。他已經感受到了——光網收攏的同時，他體內的種子殘餘能量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被向外，像有一種引力正在把種子碎片從他經絡中往外拔。虛天在回收自己的碎片。第七根柱子升起來之後，整個體系開始工作，把所有屬於虛天體系的東西往中心聚集。龍嬰體內的印記碎片、墨巖峰釘入白團後頸的第五顆釘殘留、凌霄體內被他刺穿後尚未完全消散的種子殘餘——全都在被光網牽引著向中心匯聚。匯聚的中心點，就在龍嬰正上方三丈處那片空域。像一個正在成型的漩渦，把所有碎片往同一個方向拉拽。
白團在他懷裡猛地掙了一下，尾巴繃直。它後頸那枚銀灰色釘體的釘帽在光網的牽引下正在從白團後頸的皮膚中緩慢地向外拔出，像一根被磁鐵吸附的鐵針正在從木頭中慢慢退出。布條在釘帽拔出的過程中被繃緊了，邊緣的幹血漬正在碎裂、剝落、散成粉末。白團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後頸的皮毛被釘體拔動時牽起了一道細小的隆起，但它沒有叫。它只是把尾尖壓在凌霄的手腕上，壓得很緊。
凌霄用左手攏住白團的身體穩住它，右手從龍嬰心口緩緩撤下。膜片在脫離龍嬰心口鱗片的瞬間自行卷曲回了原來那枚半圓的形狀，表面殘餘的暖光還在持續閃動。他站起身，面朝頭頂那片正在緩慢收攏的銀灰色光網。
七根光柱同時發出了一聲低沉到幾乎從地面以下傳上來的嗡鳴。聲音漫長而穩定，像七根巨大的琴絃同時被撥響了第一度音。光網在嗡鳴中向下壓低了半丈，離龍嬰的頭頂又近了。
凌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殘餘的暗紅色紋路。它們正在被光網向上牽引，像頭髮在乾燥空氣中被靜電拉向另一個方向。然後他抬起右手，將掌心朝上，把那枚還沾著自己藍金色血的骨針重新握在手裡。針尖上裹著的那一小塊種子核心碎屑正在光網的牽引下微微跳動，像一顆被磁力場捕捉到的鐵砂正在努力掙脫束縛。
他抬頭看著頭頂那片正在向下壓的銀灰色光網，看著七根光柱之間正在不斷收緊的光弧，然後他在龍嬰面前重新蹲了下來，把骨針的針尖對準了自己小臂內側那道剛剛結痂的傷口邊緣。
他沒有刺下去。他把針尖在傷口邊緣懸停了一瞬，用針尖上那顆跳動的種子核心碎屑當成一個引信，讓光網的牽引力沿著針體傳導到自己的小臂傷口中。牽引力沿著經絡逆向穿過他體內那些殘餘的碎片，像一道電流掃過佈滿灰塵的管道，把所有散落的粒子都往同一個方向推。
他體內的種子殘餘碎片正在被光網的吸力從他的經絡中一層一層地剝離。每剝離一層，他的右臂就恢復一寸正常的顏色。暗紅色紋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軀幹退回肩頭、從肩頭退回上臂、從上臂退回肘部、從肘部退回前臂。那些被光網吸附出去的碎片沿著光網的弧線向上匯聚，最終消失在中心處那個漩渦中。
凌霄的右臂在不到十息之內恢復了完整的面貌。灰白色消失了，暗紅色紋路消失了，皮膚底下透出正常的血色和微微發亮的藍金色龍氣光澤。他把骨針收回懷中，站起來的時候右手自然地攥了一下拳頭，五根手指同時屈伸了一次——完整、有力、沒有滯澀感。
頭頂的銀灰色光網繼續向下壓了一寸。七根光柱的嗡鳴聲升高了半個音階。漩渦中心正在加速旋轉，像一個即將成型的風暴眼在晨光中緩慢張開。
凌霄看著那片正在合圍的光網，又低頭看了看蹲在腳邊龍嬰正在緩慢直起的暗金色身形，然後他伸出手——用恢復如初的右手——輕輕拍了拍白團後頸那枚正在被光網牽引著向外拔出的銀灰色釘帽。
快了。他說。
白團的尾巴在他手腕上輕輕掃了一下，像在說我知道。
第二聲嗡鳴從七根光柱底部同時升起時，凌霄腳下的地面震了整整三息。那道嗡鳴比第一聲高了一個全音階，像一柄被拉緊了太久的弓弦終於鬆開了某個鎖釦，將所有積蓄的張力在同一瞬間釋放成一道碾壓性的聲波。聲波從地面傳導上來的時候，凌霄看到暗金色光膜殘骸表面細小的碎片從地面彈起來又落下去，像被敲打的鼓面上的沙粒。
光網從環狀開始收攏。七道光弧同時彎曲向內，像七根被折彎的鐵條從不同的方向朝同一個圓心聚攏。光弧彎曲的過程中不斷向中心放射出細密的銀灰色絲線，絲線在中心點處交會、纏繞、編織成一道粗如手臂的銀灰色光柱，從上方垂直向下延伸，末端懸停在離地面約三丈半的高度。光柱末端一尺處凝聚出一顆人頭大小的銀灰色光球，球體表面翻滾著與墨巖峰骨柱完全同源的黑色血管紋路，紋路在球體表面以不規則的頻率蠕動，像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活體組織正在內部膨脹收縮。
光球成型後，從球體表面垂落下來七道銀灰色的細線——不是虛線的光，是實體的、半透明的、像凝固了的光絲一樣垂掛在空氣中。每道細線的末端都帶著一枚銀灰色的鉤，鉤尖朝下，在晨光中微微晃動著。
凌霄的左眼赤紅龍瞳在看到那些鉤子的時候猛地收縮了一下。鉤子的大小和彎曲弧度與墨巖峰骨柱上嵌著的七顆釘完全一致，只是材質從銀灰色光中凝成而非金屬實體。但形狀和功能沒有變。七枚鉤對準的位置分佈均勻——三枚對準龍嬰的方向，兩枚對準凌霄，一枚對準白團後頸正在被牽引著向外拔出的釘體，最後一枚懸在半空中尚未確定方向，像在等待某個尚未顯現的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