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嬰從地上站了起來。
它的動作不快，但過程極其流暢，像一具被冰封了太久的人在解凍完成後第一次嘗試舒展全身關節。右膝從地面抬起的時候鱗片邊緣在光膜殘骸上刮出一道細碎的亮痕，腰背直起時脊椎發出連串輕響，像一節節被重新對齊的骨椎依次歸位。它站起來之後的身形比跪著時展露出更多細節——肩寬比凌霄預想的窄一些，像成年龍族化人形後比例收窄的骨架；側頸處鱗片排列的走向與他在龍骨碎片銘文中見過的那種幼體過渡期鱗紋完全吻合。
龍嬰在站直之後偏頭看了凌霄一眼。那雙暗金色的豎瞳此刻已經完全清明，瞳孔中央映著凌霄的身影和站在他肩頭的白團。然後它轉過身面朝光球的方向，右臂抬起將暗金色鱗片覆蓋的手掌平推向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
從它的掌心正中到五根手指的指尖，沿著鱗片之間的縫隙，一層銀白色的紋路正在以緩慢而穩定的速度向外浮現。紋路從掌心開始，沿著指骨方向延伸至指尖，經過指節時分成細杈又匯合，在指尖處凝成五個細小的光點。紋路的走向、分支的角度、收束的方式與白團後頸刻印被啟用時釋放出的龍紋結構完全一致，也與銀白色幼龍額間紋路的排列方式如出一轍。
凌霄的呼吸在那一刻微微頓了一息。他站在龍嬰身後，看著那道銀白色紋路在龍嬰的右手掌心和五指上完整浮現，紋路亮起的同時，他識海深處那團被壓入冰淵球體邊緣的古老戰龍血脈殘影輕輕地、像被風吹動的餘燼一樣，亮了一下。
龍嬰背對著凌霄開口，嗓音還帶著嘶啞的殘音，但嘶啞之下透出一層剛甦醒的稜角，像一塊被磨去了表面鏽跡的鐵，露出了原本的刃面：
他不該用我的東西來鎖你。
它的右掌向前推出一寸。掌心那五枚銀白色的光點同時爆發出五道纖細的光線，從不同方向射向懸在空中的那枚銀灰色光球。光線在接觸到球體表面的黑色血管紋路時沒有直接衝擊，而是沿著紋路的走向纏繞上去，像細藤攀附樹枝一樣附著在紋路表面，順著紋路流淌的方向緩緩滲透。黑色血管紋路在被銀白色光線滲透的區域迅速褪去了顏色，從深黑褪成淺灰，從淺灰褪成半透明，最後像被抽乾了墨汁的筆劃一樣消失不見。
光球的表面上，一小片區域已經徹底失去了黑色紋路。裸露出來的銀灰色球體表面光滑如鏡，反射著晨光和周圍碎裂光膜的殘影。
七道光弧在光球表面紋路被清除的瞬間同時震顫了一瞬，收攏的速度慢了半拍。七道垂落下來的銀灰色細線中，那根懸在龍嬰面前、頂端還帶著鉤子的細線開始微微顫動，像在猶豫要攻向哪裡。
龍嬰的右掌又向前推了一寸。銀白色光線從掌心的紋路中加速湧出，像一道被打開了閘門的水流，以更快的速度向光球表面擴散。光球表面的黑色紋路在被大面積侵蝕後開始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抽搐狀收縮，像一匹被火燒到邊角的綢布正在自己捲曲著向後退避。
白團後頸那枚釘體在光球紋路被侵蝕的同時猛地從它後頸皮膚中彈出了一截。銀灰色的釘身已經拔出了將近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在晨光中泛著冷白的光，釘帽上的光點在持續閃爍，頻率與光球表面正在被侵蝕的黑色紋路的收縮速度完全同步。
凌霄的右手鬆開白團的身體，探向它後頸那枚半拔出的釘體。他的指尖剛觸到釘帽邊緣，白團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瞬——然後它主動偏了一下頭，用側頸把那枚釘體往凌霄手指的方向送了半寸。它後頸的皮膚在釘體向外拔動的過程中微微褶皺起來，布條邊緣乾涸的血漬碎成粉末簌簌落下，但白團的眼睛始終睜著，琥珀色的瞳孔中央那道暗金色的細光穩定如初。
凌霄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釘帽的邊緣，感覺到一股微弱的吸附力從釘體深處傳來，像有什麼東西仍在試圖把釘重新拉回去。他手指發力，順著白團側頸送來的角度向外用力一拔——銀灰色的釘體從白團後頸中完全脫出，尖端沾著一絲藍金色的血跡，在晨光中劃過一道短弧線落進了凌霄的掌心。
白團在他懷裡猛地哆嗦了一下，脊背弓起又落下，然後它深深地、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像一隻被卡住喉嚨的東西終於被取了出來。它的後頸留下了一個細小的、滲著藍金色血的孔洞，孔洞邊緣的皮膚正在緩慢地自行收縮癒合，速度很慢但確實在合攏。它把腦袋重新擱進凌霄的臂彎裡，呼吸比之前勻了將近一倍，尾巴從手腕上鬆開放下來，尾尖在地面上輕輕劃了一個小圈。
凌霄握緊那枚銀灰色的第五顆釘，站起來。光球表面的黑色紋路已經被龍嬰的銀白色光線侵蝕了將近三分之一的面積，光球的體積在紋路被清除的區域收縮了一圈，邊緣不再像之前那樣向外湧動著膨脹的能量。七道光弧的收攏速度已經放緩到了幾乎停滯的程度，光弧之間的間距停滯在了一個大約與凌霄肩膀同寬的距離上不再縮小。
龍嬰的右掌在前推了第三次之後停住了。掌心的銀白色紋路亮度穩定在峰值，光線持續輸出但不再加速。它的呼吸比之前粗重了一些——清除光球表面紋路的過程顯然在消耗著它剛剛甦醒的體力。
凌霄站在龍嬰側後方，將那枚第五顆釘攥在右手裡。釘子在他的掌心中不斷髮熱，像一枚被火烤過的鐵片，熱量透過他的皮膚滲入手掌紋路。他能感覺到釘體與頭頂那枚光球之間殘存的某種聯絡正在微弱地跳動著，像一條被切斷的繩索兩端還在空氣中微微擺動尋找對方。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枚被侵蝕了三分之一的光球，又低頭看了一眼龍嬰右掌正在持續釋放銀白色光線的手，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右手掌心的第五顆釘倒轉過來，釘尖朝上，對準了頭頂那枚光球的方向。
釘體在他掌中震顫了一瞬。那枚光球表面殘餘的黑色紋路在釘尖對準它的瞬間，全部停頓了一息。然後那些紋路從光球表面向釘體方向主動伸出了一道極細的黑色觸鬚，像在確認那枚釘是否還記得自己的歸屬。
凌霄在黑色觸鬚接觸到釘尖的那一刻猛然攥緊了釘體。
觸鬚接觸釘尖的瞬間，整枚第五顆釘從釘帽到釘尖從頭到尾亮起了一道銀灰色的光。那道光與頭頂光球表面的銀灰色材質產生了同頻共振。共振從釘體傳導到凌霄的手掌，沿著他的經絡向上攀爬，越過他的手腕進入他的識海深處。
在那道共振進入識海的同一瞬間，冰淵球體猛地震動了一下。球體表面那道新生紋路在共振的刺激下猛然張開了一道裂口，裂口中湧出的不是能量，是訊息——一段被壓縮在虛天力量體系中的記錄碎片，被第五顆釘帶入了凌霄的識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