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黎明
戰後遺物整理工作中心招聘公告【最終稿】
作者:伊瑞絲·萊恩
我猜人的一生總會遇見這種時刻:一次機緣巧合的奇遇,一段意料之外的邂逅,甚至是一場不期而至的災難,最終讓你看清自己的內心。於我而言是在六歲那年和媽媽奶奶還有十餘名傷員在六區醫院的地下室中躲避凱匹特的轟炸。那時的我還不知道,自己正處於一場改變了整個國家的戰爭當中,只記得媽媽總會在出門尋找物資後帶來爸爸的信。“是從前線送來的!”她向所有人宣佈,“是好訊息,反抗軍戰士們已經包圍了凱匹特軍隊的殘餘,我們馬上就會勝利!”她會向所有人展示爸爸的信,無論是有關戰況的客觀描述,還是令人雙頰緋紅的纏綿情話。幾個月後當滿身炮灰的爸爸難掩激動之情地出現在醫院的門口時,我興奮地大喊媽媽,可她卻大叫一聲暈了過去。這時我們才知道,凱匹特人早在戰爭初期就切斷了通訊,所謂“爸爸的信”全是媽媽一個人編的。戰前她曾在六區政府中從事宣傳工作,她用那支為凱匹特書寫讚歌的筆編造了本不該存在的捷報,鼓勵那些生死邊緣的傷員們活下去——其實她根本沒想過能活著和爸爸重逢,一時間竟以為自己的靈魂已經升上了天國。戰後她加入了新政府,還是從事老本行,爸爸則是和其他人一起重建了醫院,繼續在那裡上班,他們都希望我能繼承他們的職業。
但我沒有。我沒有媽媽的生花妙筆,也沒有爸爸的著手成春,不過,有一件事是我值得自豪的,我比他們更早地確立了我人生的方向:我要做一名郵遞員。哪怕爸爸的信是假的,我也不會忘記每次收到它們時有多麼開心。收到所愛之人的訊息,本身就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我也想帶給別人幸福與希望。在一次家庭聚會時我不顧爸爸的阻攔站在椅子上,大聲地向所有人宣佈我要成為幸福的使者,嚇得芙洛拉姐姐(按輩分上說她是我的阿姨,但她和她的表弟並沒比我大幾歲,所以我堅持叫她姐姐——這不是重點)差點把杯子扔了出去。安妮阿姨與安柯爾叔叔對視了一眼。“或許你可以加入我們,”安妮認真地看著我,似乎她所面對的不是什麼孩子的囈語,而是什麼措辭考究的書面申請,“我們的工作正適合你。”
所以我加入了。畢業後我自豪地加入了戰後遺物整理工作中心——前身是貢品遺物整理工作中心,是一個掛職在飢餓遊戲研究管理部門下面的微型組織,由安妮創辦,她在貢品大樓的廢墟中找到了丈夫的遺物,於是決定尋找更多芬尼克·奧迪爾存在過的痕跡。當她意識到所找到的大部分物品都屬於那些死在過往的飢餓遊戲中的貢品時,她決定把它們帶給他們的家人,而這是她成立這個組織的原因。後面安柯爾加入了她的工作,在人們意識到他的“死亡”是一場登記上的烏龍後,安妮主動找到曾經的勝利者,希望他能幫助自己的工作,那時他已經定居十區,努力經營著一個牧場,用自己糟糕的放牧技能鍥而不捨地給佩德羅爺爺添堵。安妮本以為他會拒絕,因為哪怕是在現在的家庭聚會上,安柯爾都以性格孤僻著稱,況且整理死去的人的遺物並不是一件受到關注和撥款的工作,但他很快就答應了。幾年後他們將組織名稱更改為現在的戰後遺物整理工作中心,整理那些在戰爭中陣亡或失蹤的人的遺物,將它們交還給親人。我是組織的第三名成員,也是唯一沒有正面參與戰爭、更沒有參加過飢餓遊戲的成員。這和幼年時我的構想並不完全一樣,但殊途同歸,幼年的我可沒有膽量猜測自己會成為死神的信使,為生者傳遞亡者的訊息。爸爸試阻止過我,但就像阻攔我站在椅子上一樣失敗了。不過我知道他和媽媽仍然為我自豪,證據就是一次爸爸在喝醉後吐露真心:“……不想讓你離我們太遠。終日奔波,實在太辛苦了。但我很高興……你的出生是伊瑞絲從另一個世界送給我們的禮物。或許有一天,你能找到特利希斯的訊息。”我的叔叔在我記事前就已去世,而姑姑去世得更早。爸爸從沒有忘記過他們,並用他們的名字給我和弟弟命名。
不過有一件事是他猜錯了的:大多數時間我都在辦公室中撰寫材料,或者在倉庫中試圖為那些還沒找出主人的物品歸檔,儘管忙碌,卻算不上奔波。負責奔波的是我們辦公室唯一的男性,安柯爾。他會在戰爭留下的廢墟中尋找那些擁有歸屬的物件,將它們帶回倉庫,再去各區的戶口登記部門核查家屬資訊,必要時親自出面把東西交到對方的手裡。鑑於他本人對書面工作的痛恨,我猜這對於他來說不是一件苦差事;可話說又回來,就他不合群的個性而言,我猜面對悲痛的家屬對於他來說是最痛苦的。有些時候我會跟著他,在他不想面對一些貢品的親人(多半是來自五區或一區)我會代替他的位置。時間長了,他也開始聊一些有的沒的話題。
“你的眼睛很像你的叔叔,”有一次我們行走在九區半人高的雜草中,他突然開口,“……或許你不記得他了。”
“只能記得一點點。”我承認。我模糊地記得兒時誰抱著我,在冬天的湖面上行走,我曾以為那人是爸爸或者爺爺,因為我那時聽到了男人的輕笑。我曾在爸爸嚴令禁止我弟弟在家庭聚會時帶著克拉克家的小孩們去冰上玩耍時問過媽媽一次,她獨攪獣用驚愕與悲傷的神情看著我。
“那一定是特利希斯……你的叔叔。他曾去哪裡都愛帶著你。”
而這是我對他的全部記憶,甚至比不上媽媽說講述的他的故事的百分之一。但我還是喜歡聽安柯爾提起他的口吻,像是在懷念一個永遠不會忘記的好朋友。我知道這是我和他最早產生聯絡的原因,遠遠早在我加入工作之前,和安妮為什麼選擇委託他加入工作的原因一樣,那場飢餓遊戲將倖存者們聯結在了一起:我的叔叔,安妮的妹妹,芙洛拉的姐姐,佩德羅的侄女,克拉克家的大兒子,還有安柯爾,他們曾在同一場飢餓遊戲中結識。我知道這對於在戰後長大的人或許聽起來是一件怪事,但在戰爭開始前,各區之間是禁止互相聯絡的,那時我也沒有這麼多來自別的區的親戚(不過也有例外,芙洛拉曾經有過一個來自一區的姐姐,芙瑞雅·安德森,她是同一場飢餓遊戲的犧牲者。安柯爾試圖尋找過她的父母,可最後發現他們沒有一個活過了戰爭)。我記得佩德羅看向安柯爾的眼神,儘管他已經是他認識時間最長的晚輩,但有些時候他仍然會透過飢餓遊戲倖存者的身影,看見早已逝去的亡魂。對於每個經歷過戰爭與飢餓遊戲的人皆是如此。我有一次偶然聽到安柯爾向安妮提起過她的妹妹,此前我從未聽過男人那時的語氣,或許是因為他們都沒意識到我在辦公室。安柯爾在戰爭伊始就來到了七區,以當地人的假身份加入反抗軍,呆到了芙洛拉畢業後才前往十區。他從未透露過自己是怎麼在跨越凱匹特人不同區之間的管控前往七區的,但有一次,我意外聽到了他和安妮的對話:“我以為我要死在風暴中了……或許是幻覺吧,我聽見了安西婭的聲音,她告訴我新大陸就在前面,馬上就要到了。我拼命向著她的方向……等天亮了後,我發現我到了七區的海岸。這時我回過頭……她消失了。”
我屏住呼吸,才能勉強聽見安妮的嘆息。“有些時候我會想……死去的人或許還有靈魂。在發現芬尼克遺物的時候……也許這是他在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傳達過來吧。我是這麼想的,”她頓了頓,“下次家庭聚會我打算親自給庫倫家和克拉克家送請柬,有什麼七區的物品需要我帶過去嗎?”
到了秋天,我弟弟和其他孩子們在十區的曠野上奔跑,穩重的成年人們(例如我)坐在桌子旁喝酒。安柯爾從不飲酒,我開玩笑說讓他下桌和孩子們一起。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不遠處的孩子們,轉頭又看向安妮。或許在我注意到之前他喝過酒了,因此他的眼中才會突然湧出淚水。他拿起酒杯,我第一次看見他祝酒:“敬黎明。”
所有人都拿起酒杯。安妮溫柔的淺棕色眼睛看向我們:“敬孩子們。”
所以說,一切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呢?要不是安妮向芙洛拉郵寄她姐姐與一區姐姐的遺物時提到過安柯爾的遺物無人認領,被大驚失色的芙洛拉寫信解釋清楚,或許現在我們的辦公室只會有我和安妮兩個人。那真的太糟糕了,我們的人手絕對會不夠的。
——所以我們需要你的加入。螢幕前在閱讀這篇招聘公告的你,如果你對我們的工作感興趣,歡迎致電戰後遺物整理工作中心,我們期待任何力量的加入。相信你一定能在這份工作中收穫全新的人生體驗!還在等什麼?我們需要你!
修改意見:
親愛的,你寫得很感人,我真的很支援你向報社投稿。不過,是否切入正題的有點遲了?請你再寫一版吧。另外,不是在標題上加入最終稿三個字,就真的能變成最終稿的。
——安妮
我剛從七區回來,芙洛拉讓我帶了你最愛吃的楓糖麵包,放在你的桌子上了。
——安柯爾
好耶!楓糖麵包!請告訴我芙洛拉我最愛她了!
——伊瑞絲
不要在工作檔案上亂塗亂畫呀!
——安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