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至[第72屆飢餓遊戲]》第30章 銘記(1)

作者:貓梨莎白·24天前

第30章 銘記

索菲婭導演、南茜導演:

過去的兩個月裡,我們取樣組嘗試按照策劃案要求,尋找和訪談第三集暫定主角芙瑞雅·安德森生前認識的人,但很不幸的是,策劃案上列出的五人裡,四人已經過世,唯一在世的是芙洛拉·庫倫,七區北公學的歷史教師。

一開始,庫倫女士拒絕提及任何和安德森巡查官相關的事。但半個月後,在我們已經幾乎失望時,忽然收到了她的信——我以“金製片人”獎發誓,沒有一個經歷過那段歲月的人讀完能不動容。咱們欄目剛立項時,弗蘭克還抱怨說翻炒全是苦痛的陳年舊飯有什麼意義,被布蘭德罵了還不服氣,結果現在,看完信的弗蘭克是組裡工作最積極的人——天天熬夜寫臺本,眼圈黑得像煤炭都顧不上了,一心想做好節目呢。

庫倫女士除了寫下這封感人肺腑的自白,還隨信寄來了安德森巡查官生前留給她的信,信裡提及的幾個事實和我們的策劃案相悖。新策劃案還在趕製當中,但全組一致決定,一定要先把這兩封信寄給您們,實在等不及新策劃案一起了。

第二取樣組組長  艾格妮絲

【芙洛拉·庫倫給“從未忘卻”紀錄片製作組的回信】

尊敬的女士們和先生們:

我是芙洛拉·庫倫,請原諒我這麼晚才回復。自從我的姐姐塞西莉去世後,飢餓遊戲在我的生活裡幾乎成了禁忌話題,忽然舊事重提,就像是把壓箱底的衣服翻出來,黴菌味嗆得鼻子發酸,對傷痛的感知也隨著那種潮溼一起被喚醒。因此,這封信來自一個淚水滿面、語無倫次的人,一定很缺乏邏輯,請多包涵。

喬安娜·梅森贏下游戲那年,市政大廳前的慶祝活動結束後,我和塞西莉一起走回家,她望著天邊融入林冠的暮色,忽然提到了芙瑞雅,說她虧欠芙瑞雅很多。“不知道我能不能再見到她,我還欠她好多東西沒有還。”這就是塞西莉的原話。

哪怕當時芙瑞雅還是個正面形象,塞西莉說話時目光裡的憂傷和決絕也讓我特別不安,心臟像被攥了一下似的。在那個每人頭上都懸著生死利劍的時代,“欠”啊“還”啊的,這類帶著宿命審判意味的動詞都帶著不祥的意味。所以一年後,當我看到她和芙瑞雅同時成為貢品,我就有種預感,可憐的姐姐命不久矣:如果芙瑞雅死在塞西莉之前,那塞西莉就還保留著獲勝的希望,但如果芙瑞雅還活著,塞西莉必定會為了她犧牲。

塞西莉去世之前,“姐姐的好友”,這的確是我對芙瑞雅的定義,但那屆遊戲後一切都改變了。無論是對於七區,還是對於我個人,她都只是仇敵。我們的男貢品溫斯特·克拉克死於芙瑞雅之手,塞西莉也因替她擋刀而二次創傷致死,沒有七區人能原諒她——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我。甚至芙瑞雅在七區勝利巡演時暈倒,也沒有人動容,用鄰居米勒太太的話說,“她只是怕了,因為她最清楚自己有多不要臉。被七區養大的孩子,到頭來殺七區的人,比白眼狼還噁心——狼被救了還知道報恩呢,她呢?呸!”

是的,女士們先生們,我寫了整整一頁信紙,說了一堆廢話,只是想說,在第七十二屆飢餓遊戲後,芙瑞雅對於我家來說就是禁詞,關於她的記憶也早就隨著童年的逝去模糊了。不過我知道貴製作組為什麼會來找我,因為芙瑞雅獲勝後的相識幾乎都不在人世了,我可能是僅有選擇——應該沒錯吧?

如果您給出肯定的答覆,那我之後的話可能會令人失望了:雖然她在戰後來了七區工作,我們偶爾會打照面,但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我們之間差著好幾歲年齡、隔著將近十年的光陰,還有至親的鮮血和眼淚,我絕不可能、也沒想過和她攀什麼關係。

只是在這個階段,我也不太恨她了。七區百廢待興,建起了新學校和新街舍,管制林區也被重新分配給居民自主經營。我白天上學,放學去責任林區幹活,還要做鉤編小玩具,拿到市場上賣錢。我在學校也有兩三個好朋友,運動課和音樂課都不缺人組隊;教歷史的比吉老師更是我的榜樣,她週末會邀請我家裡,一起吃巖皮餅和熱茶,同我談起歷史,不止是課本上飢餓遊戲紀元的歷史,也有飢餓遊戲之前施惠國的歷史,甚至有上古這片土地上發生過的歷史——那片被稱為“北美”的國土。戰爭和壓迫的烏雲已經消散,嶄新的天空下有太多值得分走精力的事,除了去給塞西莉掃墓時,我沒再想到過芙瑞雅,她對我來說不比鄰居家園子裡新養的母雞更值得關注。

我中學畢業時成績還不錯,按照排名,可以拿凱匹特大學的公派獎學金。這個機會無異於童年捱餓時期的一大盤橄欖油羊肉米飯,但我很清楚自己最終會拒絕。學監和老師們都來勸,說現在是新時代,“只是去別的地方上四年學而已”,但誰都沒有說服我,包括比吉老師。我固執地認為,哪怕是為了夢想,踏上那片奪走家人生命的惡土也是令人不齒的,這是對塞西莉和雅各布表哥的背叛。

申請表截止提交的前一天,我心煩意亂,“再也不能念大學了”的思緒烏雲似的壓在天上,只能去市政圖書館緩解心情。沒想到這居然是時隔多年再次和芙瑞雅面對面的契機——她在歷史書區攔下了我,好像早就知道我會借這個類別的書。

“如果你真的想,你就應該去上學的,那裡不是你想象中的樣子。而且,你沒必要揹負和你無關的仇恨...愛你的人不希望你為他們這樣。”

她說完這番話就立刻離開了,轉身速度之快,甚至沒給我和她對上眼神的機會,單薄高挑的背影活像個艾瓦克斯。但我無法否認,她簡短的勸說成了動搖抉擇天平的最後一個砝碼。倒不是芙瑞雅本人對我有什麼重大意義,而是在那一瞬間,她彷彿是故去親人的集合體。那句要我遵從內心去求學、不必揹負仇恨的話似乎不是芙瑞雅說的,而是出自那些早已故去的至親。我已經幾乎沒有能共享與他們的記憶的人了,“幾乎”的例外居然是芙瑞雅。她的存在成了親人留下的聯結——雖然這份聯結存在於一個間接害死他們的人身上。

“間接兇手”。少年時代的我就是這麼看芙瑞雅的,塞西莉、塞繆爾、最後是父親,親人們都離我而去。我自然知道,害死他們的人是凱匹特,但這個邪惡的集合體裡自然也包括芙瑞雅,她是他們所篩選和認可的人。但的確有什麼在我內心深處發生著變化,尤其是學完《飢餓遊戲史》時,強烈的矛盾感折磨著我:一區、二區和四區並沒有如童年認為的那樣從中獲益——他們再是凱匹特的寵兒,也照舊當了七十五年的貢品,沒有任何一年成為生命無虞的遊戲製作人,不是嗎?

我就是帶著這種撕扯般的矛盾感來到凱匹特的,研究方向就是飢餓遊戲史。課程大綱裡有不少史前歷史書,其中導師最推崇的是林德教授的《史前文明的戰爭侵略史·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書裡說:侵略者將被侵略者分為上等和下等,讓上等人凌駕於下等人上,給予上等人少許對下等人的管理權,以此激起仇恨,把下等人對侵略者的恨轉移成對上等人的恨。下等人覺得上等人和統治者是一體的,連上等人自己都這麼想,然而那些所謂的小恩小惠依然和統治階級有本質差異,只是下層人被淹沒在高壓統治下疲於求生,上等人則沈浸在逃過一劫還享有地位的劫後餘生感裡,沒有人會注意到本質罷了。

任何一個智力正常的人都能看出這和飢餓遊戲的相似。書裡還說,“其實下等人可憐,上等人可悲”。凱匹特選中了一區和二區擔任“可悲”的角色。我想起裡遊戲裡,不止一個職業貢品在死前悲鳴,咳著血流著淚,訴說著我依然是最強、我依然能殺人、我才是勝利者,死到臨頭還在強調自己作為統治工具的意義,確實萬分可悲。

然而,話是這樣講,但在我那痛苦、寒冷、疲憊、擔驚受怕的童年裡,荒年餓肚子餓到眼淚都流不出來的時候,一區和二區在吃飽飯;我們的貢品——那些學校裡擦肩而過的活生生的同學——被殘忍殺害的時候,職業貢品卻在吹噓勝利。站在校園窗明几淨的教學樓前時,我當然理解書上形而上學的道理,但每次假期回家,火車在七區站臺停靠,窗戶吹進帶著寒意的風,也一同吹進了那些更具象化的的仇恨。一團團知識概念和親人的一張張笑臉,畢竟是不一樣的。我好像比來凱匹特前活得更割裂了。芙瑞雅說,我沒必要揹負無關的仇恨——可這話怎麼可能只是說說而已?她應該比我更清楚的。

芙瑞雅,芙瑞雅。繼成為故去親人的連結之後,她又成為了反映我內心掙扎的鏡子。那些關於宏大敘事和微觀苦痛的思考,都能被她這面凸透鏡折射放大。每當我做論文看到關於飢餓遊戲的記載,痛苦到止不住眼淚時,我就嘗試著去想芙瑞雅,去思考她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去思考她究竟值不值得恨。

現在的我必須承認,或許芙瑞雅對不起七區人,對於我的家庭來說,她卻是恩人。如果不是她給我們食品券,塞繆爾被抽中的機率會翻好幾倍;如果不是她請來醫生,母親的病體也撐不了那麼多年。只是我很久很久之後才想清楚這一點。塞西莉的死、凱匹特的威壓、一區張揚的炫耀,所有這些都讓我選擇憎恨芙瑞雅。只是我一直難以忘記,勝利巡演的高臺上,身邊的父親和塞繆爾雖然也眉頭緊鎖,但全場所有人中,只有我們三人對那位正被治安警抬起來的、暈倒的勝利者懷有某種仇恨之外的憐憫,只不過出於對逝者的懷念,我們誰都沒有說出口。

塞西莉生前說,“虧欠芙瑞雅好多東西沒有還。”作為她的血親,我自然不認可塞西莉的觀點,但作為一個良知尚存的人類,我卻不得不贊同她話裡的一半——另一半不贊成在於,欠芙瑞雅人情的不是塞西莉,而是我們全家。她是在用生命替全家還清這份人情,哪怕我們欠下這份人情的唯一起因是芙瑞雅和塞西莉的善良。是的,我知道她們是怎麼認識的,從我有記憶起,她們就是好朋友了,芙瑞雅對我說,在上學第一天,所有人都把她當敵人的時候,只有塞西莉牽起了她的手。如果不是塞西莉的善良,她不會去替芙瑞雅解圍,告訴所有人不該因為治安警而恨一個孩子;如果不是芙瑞雅的善良,她也不會悄悄給我們塞食品券,冒著風雪找醫生給媽媽看病。

只是,只是...媽媽死了,塞繆爾也死了。芙瑞雅的幫助沒能真正留住他們的命,正如她對我家的善意也沒能留住曾經的回憶——那些塞繆爾帶著塞西莉、芙瑞雅和我去非政府管制林裡採蘑菇,再回家交給媽媽熬湯喝的美好日子,都在芙瑞雅離開七區的火車轟鳴聲裡消散了。好像一切都是沒用的,親人留不住,善意也留不住。我似乎陷入了“虛無主義”漩渦,所以畢業後沒有繼續讀博士,而是回到了七區。我想做點實際的工作,或許有些在凱匹特深夜圖書館裡弄不懂的事,能在學生們圍攏的熱鬧答疑課上得到解答。

再次回到七區時,芙瑞雅已經從高階治安警升任了巡察官,升遷速度之快,只有兩種解釋,要麼是她在任上乾得很好,或者反叛戰爭裡出的力足夠多。但我清楚不是後者,因為我偷偷問過,她在反叛軍打到凱匹特時才參戰,軍功還不足以撐起這麼高的軍銜,那就只能是她做了很多事——為七區做了很多事。我不知道自己對這個結論是什麼心情,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幾年前我會罵她假惺惺,現在卻不可能再這麼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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