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有兩個可愛的女兒,還有許多可愛的學生,每次看到女兒們玩積木,或者學生們牽著手在廣場做遊戲,我就會想,這才是孩子們該過的生活,自由而快樂,有勇氣和資格去談論未來。
之所以猶豫要不要接受您的邀請,是因為塞西莉和芙瑞雅生前都不是喜歡出風頭的人,我想,我的姐姐在天堂裡或許不願意被打擾。但我現在的念頭是,比起出不出風頭,她們或許更在乎貴欄目的意義本身。如果能以這種方式為新施惠國的和平帶來一絲絲的幫助,才更能讓我愛的親人們瞑目吧。
八歲那年的大暴雪裡,母親因肺病在深夜裡離世,四年後,姐姐被抽中飢餓遊戲,又過了三年,哥哥在七區組織的首次示威裡衝在最前面,死在治安警的槍口下,而父親也因為偷偷替示威的傷者包紮,被治安警一警棍打在腦殼上。全家血債,我這輩子都不敢忘。我幼年的一切都被飢餓遊戲碾碎了,只期望孩子們的童年可以被幸福填滿。我唯一的請求是,請不要在片中出現我的名字,這只是塞西莉婭與芙瑞雅的故事,一個本應幸福的七區女孩和另一個本應幸福的一區女孩的故事。
隨信附上我的聯絡方式,以及芙瑞雅遺物中留給我的信。如果後續有訪談和採風,請隨時與我聯絡。衷心祝願貴欄目大獲成功。
芙洛拉·庫倫
【芙瑞雅·安德森遺物:寫給芙洛拉·庫倫的信,一直沒有寄出,去世後才被送到收信人手裡。】
芙洛拉:
好久不見,你好嗎?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一直都想給你寫信。你是我記掛的人(這四個字被塗掉了,但依然能辨認出痕跡)熟人裡裡唯一一個倖存者了。
十年前,勝利巡演結束後,我回到了一區。學校裡看不起我、叫我“鄉巴佬”的人夾道歡迎,衝我笑得一臉諂媚,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我告訴自己這就是我的幸福,但我也知道,這不可能。我這樣的人生來就不配得到幸福,有你家人那幾年的溫暖,已經是命運的恩賜了。
首當其衝的是,葛蘭·黎斯曼(如果你不知道這是誰:他是斯諾政府的最後一任國防部長,被反叛軍炸死)要我當他的情婦。我當然不肯,所以他報覆了我的父母。他們當時在二區治安警隊,當上了高階巡察官,但在我拒絕黎斯曼的半個月內被雙雙撤職。我父母打聽到原因,連夜趕回一區逼我就範。很可笑不是嗎?從小到大,他們對我的關心程度超不過對軍銜的十分之一,連遊戲後也只在一區晚宴和採訪時陪過我。就是這樣的兩個人,卻為了逼迫親生女兒當情婦,專門坐公務火車回來,連白天都等不起。
那天晚上我們大吵一架,父親的菸灰缸砸在我手上,在虎口上留了疤——飢餓遊戲都沒能在我身上留疤,但他做到了。我無法面對他們,衝出家門,跑到火車站,登上一趟目的地是七區的貨運火車。太多細節已經在記憶裡模糊了,我只記得那個夜晚天上是沒有星星的。
火車一到站,我直接衝向了你家,體能課也沒有這麼長途的跑步訓練,我居然沒有跑死。遠遠望見窗裡的燈火時,我才從長時間跑動裡清醒過來。我親手殺了溫斯特,塞西莉更是被我害死的,我是七區的仇人,不配站在這裡。一區才是我的家鄉,也是唯一願意接納我的地方,可是勝利者宅璀璨的燈光已經蒙上了陰影——我無家可歸了。
這句話甚至不止驗證在七區。回到一區勝利者住宅時,我的房子居然成了一片灰燼,很多人圍著,臉上的竊喜比驚訝多。治安警告訴我,我父母借酒澆怒,不小心把這裡點燃了,兩人都橫死火中。我就這麼成了生理上的孤兒。心理上或許早就是了,但生理上,只要我父母還在,我至少不算在這世界上毫無牽掛。
那之後的凱匹特晚宴,黎斯曼再伸手想挽住我時,我沒有拒絕。
斯諾倒是安排人給我補償了新的住宅,但我不想再留在一區了。我去了凱匹特,當上了飢餓遊戲的工作人員,偶爾參加幾個電視節目錄制。週末不是和黎斯曼一起待著,就是到地下俱樂部喝酒、賭牌、扎嗎啡。
我就這麼看似幸福安穩地過了兩年,直到七十五屆飢餓遊戲要抽勝利者。其實我早就有預感了,我能看出凱特尼斯的不一樣,而只有她一個人不一樣不足掛齒,最可怕的是斯諾的態度也不一樣,這就很成問題了。那幾天的一區勝利者住宅每天都是罵聲、煙味、酒瓶被砸碎的聲音,連凱什米爾和格魯茲的臉色都很難看。黎斯曼想幫我做票,保我不被抽到,但我不想害了凱什米爾、唐娜和丹妮絲——我並不比他們更配活著。抽籤結束,凱什米爾和格魯茲顯得比我還堅強,拉著我的手,說一定會想辦法阻止這場遊戲,我則趴在他們懷裡大哭,哭得凱什米爾的綢緞上衣徹底溼透。我實在是不明白,凱匹特說要保護我,卻還是把我信得過的人奪走了,最後的兩個都沒留下。
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投反對票。事實上,那屆遊戲的準備階段開始,一直到最終的採訪,幾乎每天都在開緊急會議和組織投票,而我也終於找回了當年在訓練場的勇氣,成了取消派的核心,五輪投票都投反對票,黎斯曼的敲打和威脅也扔在腦後,可惜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導師、甚至是一個“孕婦”被送上競技場。
舞臺燈光啪地熄滅的瞬間,我也脫了力,跌坐在地上。我就知道,我不該對這樣的人生產生任何反抗的想法,一丁點火苗也會被掐滅,什麼都是徒勞的。
所以之後的那些事我都不關心。比起什麼反叛啦、嘲笑鳥啦、十三區啦,還是高階酒會的雞尾酒和輪盤賭更有意義。反正凱匹特總能控制一切,而且就算他們沒能控制住這次反叛,又有什麼關係——說得好像反叛軍就會接納我這個遊戲冠軍似的。其實出乎我預料的是,十三區是有向我遞出邀請的。他們號召各屆勝利者共同作戰,但我沒有去——我的身體已經被酒精和嗎啡搞得虛透了,精神更是早就在一千多天凱匹特生活裡萎靡透了。
而凱匹特的情況只會比我的身體更糟糕。反叛軍救走那幾個勝利者後,管理越發嚴苛,全程清掃,抓到的人就用極刑,不管是不是反叛軍。除了人間地獄,我想不出任何其他詞彙。我再麻木,也實在看不下去每天觸目驚心的死亡數字,忍不住勸黎斯曼不要見俘虜就殺,換來的卻只是他扇來的耳光。
“別以為你是勝利者就能對這些指手畫腳,芙瑞雅。別忘了,勝利者也能再進競技場,死的比他們殺死的人還難看。”
我或許是被這一耳光從連日的渾渾噩噩裡扇醒的。我沒有再忍耐,出手反抗,事實證冠軍就是冠軍——我差點把他打死,拿起他的通行證雨夜出逃,回到了一區。直到最後一刻,我才下定決心,參與了最終攻佔凱匹特的戰役。這一直都是我非常後悔的一件事。這些年每天晨訓時,我都在想,多好的黎明啊,如此和平而安謐,我卻沒有為此做出太多奉獻。如果那些我在乎的人能活著看到就好了。
佩拉總統安頓我們這些“勝利者”時,說想把我安排在七區擔任治安警。我一聽這話,就知道她已經對我的過去了如指掌,說不感動是假的。
“既然都沒有全程參戰,就別讓我回去了吧。”我很感謝她的好意,但我對此安排實在是慚愧不已。
“你已經錯過了黎明前夜,難道還要錯過黎明嗎?”
她留下這句話後,依然把我派到了七區。我回來後才知道,塞繆爾和庫倫老爹都在反叛活動裡去世了。但我並不意外。他們正義而勇敢,不像我一樣懦弱得只會逃避。我每天都想去看望你,但我知道你不會願意見到我。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跨不過去了。我只能把這些想法都寫成信,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有寄出它的勇氣,但如果有朝一日,這封信交在你手上時,請你相信,它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囉囉嗦嗦說了這麼多,不是為了請求你的原諒,只是孤單了這麼多年,實在是沒人可以傾訴了,畢竟是活生生的人,無法抵抗表達的慾望。你就當我是一個陌生人吧,一個失心瘋的陌生人,忽然在路上攔住你,對你說了這一切,走回家的距離就足夠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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